劉興文特地換了一套最舊的衣服,把褲腿挽到大腿根,直接赤著腳就下了田。
這個年代,也不興什麼下水褲。劉家的橡膠深筒子鞋隻有一雙,都是開春的時候,水田裡冷得實在下不去腳的時候纔會穿。
把牛軛架上牛背,再把繩子往後套在鐵犁上,劉興文隨手從田裡撿了根樹枝,一抬手稍稍抽在牛臀部,得到指示的水牛就緩慢地拉動起鐵犁來。
放乾水的田裡土質倒不是很硬,但黏性十足,劉興文得用腳來回踩開犁鏵上的黏土,才能保證犁田的效率最大化。
水牛倒是甩著尾巴一副冇怎麼出力的模樣,偶然還低頭嚼幾口田裡的水草。
翻上來的黏土裡一般會有不少蚯蚓,劉興文專門拿了個空的塑料瓶來,不時彎腰撿起一條塞進瓶子裡。
這可不是用來釣魚的,而是留著給院兒裡的土雞加餐的。
「磁穀兒還真不少。」
劉興文剛撥開鐵鏵上的土塊,就看到了一窩黑棕色的磁穀兒。
扁圓形,好幾顆還被鐵鏵劃開了皮,露出白生生的內裡。
一連犁完半畝地,劉興文累得腰桿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上輩子自從背井離鄉外出打工之後,幾乎就再也冇下過田,幾乎都快忘了這種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了。
劉興文抹掉從額頭一直順到脖頸的汗,喘氣道:「這可真不是一般的累啊。」
早上那兩大碗麵條消耗乾淨,估摸著也到午飯時候了。
這頭劉興文剛把傢夥事兒搬上田坎,遠處的劉家院兒裡就傳來了張燕兒的喊聲:
「阿文,回來吃午飯了——」
清脆的聲音擴散至田野,幾乎整個隊裡都能聽見張燕兒的喊聲在迴蕩著。
這種原始的呼喚方式,劉興文甚至還笑著回味了一下,纔開啟嗓子朝院子裡回道:
「要得,馬上回來了——」
扛著鐵犁牽著牛,另一手還提著大半簸箕的磁穀兒,劉興文沿著細窄的田坎往公路上走,正好看見對麵小學那邊飛奔過來的兩個身影。
不正是劉子晴和劉子旺兩姐弟嘛。
劉子晴年紀大幾歲,跑得比劉子旺快很多,中午學校不管飯,學生都要回家吃飯睡午覺下午再回去上課。
劉興文停下腳步等劉子晴跑過來,問她:「旺子怎麼也跟著你從學校回來?」
劉子晴滿心滿眼都是三叔簸箕裡的磁穀兒,頭都冇抬就答道:
「他自己要跑校門口來,說接我回家吃飯,明明跑得慢得很,還要我等他。」
話剛說完,劉子晴就抬頭,用眼神詢問劉興文能不能先吃一個。
劉興文笑著點頭,叮囑道:「馬上要吃午飯了,隻能吃一兩個哈。」
劉子晴埋頭挑了兩個最大的磁穀兒,隨後朝落在後頭的劉子旺揮手大喊:
「旺子,磁穀兒都是我的了,你冇得吃了——」
那頭劉子旺焦急的聲音傳來:「大姐——給我留點兒嘛——」
話音還冇傳過來,劉興文就眼睜睜看著小短腿的劉子旺冇踩住田坎,直接一腳滑進了水田裡,緊接著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一歪栽了下去。
「!」
劉興文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跑過去,把在水田裡撲騰的劉子旺一把撈起來,擔憂地問:
「嘴巴眼睛裡進泥巴冇得?」
摔了一身泥的劉子旺正哭得眼淚鼻涕橫流,估計也是被嚇到了。其實水田的水不深,好歹也四五歲了,溺水倒不至於,就是容易著涼生病,晚上驚夢。
劉興文一把抹掉劉子旺臉上的泥點子,又掰著他的頭檢查了一番眼睛和耳朵,放下心道:「應該還好,隻是打濕了衣服。」
他也顧不上劉子旺渾身的泥漿,抱著嗷嗷哭的小孩兒就抓緊往家裡趕。
二嫂本來就是個護犢子的性格,今天這頓午飯怕是要吃不安生了。
劉子晴也提著半簸箕磁穀兒略顯慌亂地往回趕,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原因,才讓劉子旺摔進水田的,心裡七上八下,連嘴裡的磁穀兒都忘了嚼碎往下嚥。
「二嫂,旺子摔水田裡了,快抱進去換衣服,不然要感冒。」劉興文還冇進院兒門就開始喊。
灶屋裡還繫著圍裙的二嫂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滿臉擔憂:「這是囊個回事嘛!?早上還抻展的一身,哭啥子哭!」
二嫂雖然嘴上罵著,但手底下才把人接過去,就連忙抱著人回了屋裡,邊給劉子旺脫衣服,嘴裡也冇停下。
「你一天天的,跟老大瘋跑啥子!那些田坎水塘,別個曉得要離遠些,你個膿包東西,哪天栽進去了,別個都隻是在邊上拍巴巴掌!哪裡把你當成弟弟了的!」
劉興文聽得直皺眉,他看了同樣從灶屋出來的大嫂和張燕兒兩眼,轉頭出了院子,水田裡的牛還冇牽回來呢,這些糟心話他也懶得聽。
大嫂瞧見後跑回來的劉子晴,也冇多說,隻是麵色很難看地站在院壩中間,聽二嫂那屋子傳出來的指桑罵槐的數落聲。
「隻曉得哭!跟你老漢一樣,冇出息得很!以後再讓我看到你跟假男娃跑出去耍,看我不跟你屁股開啟花!」
張燕兒本來還準備勸兩句,但灶屋裡隱約有糊味兒傳出來,她索性也不管了,直接回了灶屋去看鍋。
他家男人纔是今天最累的一個,不能因為這點兒小事,讓劉興文吃一頓糊鍋巴。
劉子旺的哭聲都小了,但二嫂的聲音竟然還冇停,灶膛前的張燕兒隻聽見二嫂在說什麼「不讀書冇出息」,後來甚至演變成了「冇得家教」、「兒馬婆」這種讓人聽不下去的話。
張燕兒心中暗道:哎,中午怕是要吵安逸。
果不其然,一直悶聲冇回嘴的大嫂說話了:
「有啥子出來說老二,莫在屋頭關起門打胡亂說。」
這時候劉興文扛著鐵犁和鋤頭回來了,看見劍拔弩張的兩位嫂嫂站在院壩裡,劉子晴蹲坐在門口殺豬凳上一臉自責。
「飯弄好冇得,大嫂二嫂?」劉興文勉強扯出笑容,邊把鐵犁放下,邊走向水井那頭,準備打水洗手洗腳。
張燕兒適時從灶屋出來打圓場,「弄好了,旺子衣服換好了嘛,阿文你洗完手就可以吃飯了。」
劉興文熟練接話,和張燕兒打配合:「中午弄的啥子好吃的?」
「炒的蕹菜和絲瓜,還有你喜歡吃的皮蛋舂海椒。」
那頭兩位嫂子的火氣似乎被劉興文夫妻倆的一唱一和給岔開了,換好衣服的劉子旺也悄悄從門背後出來,蹭著牆壁挪到堂屋來,貓到劉子晴旁邊,悄聲問:
「大姐,磁穀兒還有冇得?」
劉興文失笑,這都要吵起來了,這冇心冇肺的劉子旺,還想著冇吃上的磁穀兒呢。
張燕兒順勢喊道:「大嫂二嫂,抓緊來吃飯,下午還有幾塊土的洋芋要種。」
大嫂率先回頭應聲,「要得。」
二嫂一個人在院壩裡和空氣生了半天氣,這纔在張燕兒的催促下進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