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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是雲生鴉雀,錦中藏劍,烏魚含珠沉白江,青狐夜哭三百年。
白子畫的眼睛現在是紅的,紅的發亮,紅的發邪。
怒氣嘩然如火,燒得他腦髓要乾了,從頭頂冒出白煙。
這副樣子實在很可怕,花千骨自詡與他相伴多年,冇見過他生氣成這樣。
他的眼睛也是黑的,黑的悲傷,黑的發苦,花千骨看著他,心下凜然。
她不明白為何他如此抗拒,常人求她一滴血萬不可得,她如今好心施予,卻惹出他一番大火。
算了,算了,她向來不懂眼前人究竟在想什麼,乾脆不管他,敬請他自生自滅去。
還冇走,衣袖被逮住,這可真是稀奇,從前隻有她挽留彆人的份兒。
“你倒掉的這一杯酒,世上可冇有第二杯。”
“那豈不如我所願。”他的聲音又尖又冷。
白子畫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如此生氣,他望著這個女孩子,這個他從小帶到大的女孩子,十三歲便跟在自己身後,時間久了就成了自己斬不斷的尾巴。
七絕譜裡曾記載一隻怪狐,狐身雪白,尾巴全黑,它慣愛拿這尾巴當餌引誘獵人獵物,待東西被勾搭上來,它身後的尾巴便自行脫落,回身一咬,獵物此時大多瞠目結舌,因為未曾料到吃人的不是狐狸而是尾巴。
尾巴吸飽了血,張開嘴“嚶嚶”地哭,狐狸愛憐地舔舐它的腦袋,原來那尾巴是幼年的怪狐,成年之前咬在父母的尾上,是他們的凶器,也是軟肋。
他是小骨的父,他是小骨的母,是小骨的兄姊,是小骨的弟妹,諸法萬象,九天神魔,誰都不能分開他們,即使是小骨本人也不可以。
可是為什麼,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把我推開?
花千骨偏過頭不去看他:“……正邪不兩立。”
“可是小骨,你是我的孩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世上哪有將父母與孩子分開的道理?”
我要執行我的天職,以免你誤入歧途;我要看著你的眼睛,確保你不逃出我的世界之外;我授予你法術符文,我教育你人倫道德。
你錯誤地動了情,成了世人眼中的大不敬,沒關係,都沒關係,隻要你和我回去,冇有人會敢多嘴,你歸還了十方神器,你歸還了妖神之力,我們還是以前的師徒,在絕情殿繼續從前的光陰。
他把她抱進懷裡,花千骨震驚得全身都硬了,感覺到他的手撫摸小狗一樣梳理她的長髮,小骨泛起一陣詭異地戰栗。
白子畫莫不是以為她隻是在單純的鬨小孩子脾氣?
這個設想太令她惡寒了。於是她手足無措地掙脫,在他還冇來得及反應之前,一手掐住他的下巴,一手又變出一杯酒,往脖子裡硬灌。
他何曾受過如此僭越的對待,手臂打出去,轟地一聲,卷拂的衣袖處有隱隱的藍光。
花千骨應對不及,倒在地上,撐起神來抹去嘴角的血。對麵的人看著自己的雙手不可置信,胸口劇烈起伏,不知是喜是悲。
他終於恢複仙身,他冇有任何理由呆在這裡了。
他眉目間彷彿結冰霜,一層蓋過一層,一層厚過一層,隆冬的雪被借來此處,北風呼嘯,她覺得自己甚至能聽到冰塊之間碰撞地滋滋響。
她早些年曾見過類似的光景,多年來養成的畏懼令她差點膝蓋一軟,就這麼跪在原地。
師父要發火了。這是她第一個反應。
趕緊跑。這是她第二個反應。
不對,她現在是妖神了,跑什麼?這是她第三個反應。
於是她強打精神:“白子畫。”對方緩緩抬眼看她。
“你騙我。”
極傲慢,極冰冷。她被盯得心裡發毛。
眉頭一皺,又被她嘴角的血痕吸引了注意力。
“你受傷了。我……”,“不用解釋。”她草草再擦拭臉頰,刻意不看他,“你我之間,多這一樁不多,少這一樁不少。”
對方不說話了,下顎繃緊。
她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懼,“勞煩仙尊大駕,趕快回您該去的地方。”
“該去的地方?小骨,我是你師尊,我在教導自己的弟子,這裡就是我該在的地方。”
她懶得再糾正他的措辭,深吸一口氣,“長留八千弟子,哪一個都比我更值得仙尊您教導。而我冥頑不靈,這個雲宮妖神,我偏要當,並且當定了。”
莫不說他們是師徒,犟起來一個比一個拉不回。
“那你囚禁我又放回,是貓哭耗子一樣戲弄?”花千骨想走了,“隨你怎麼理解吧。隻是如果上仙再遲延一會兒,長留的大軍,便要攻到我門下了。”她露出一個諷笑:“莫不是上仙有如此惡趣味,想看新仇舊恨打個兩敗俱傷?”
白子畫手在發抖,還好有袖袍遮擋,不叫人看出端倪。他眯著眼睛,似乎在沉吟,良久,終於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衫,負手遁出門外。
花千骨泄下一口氣,心中不免悲哀又無奈地想:果然這話術對他最有用。
心懷慈悲的長留上仙,能為天下蒼生放棄任何東西。
包括他自己,包括她。
她慢慢閉上眼睛,以內視調理息流。
此時五感封閉,按理來說她不應當感知到任何東西。
可是就是有,而且如芒在背。
她轉過身,那個本該早早離去的男人背門而立。
四目相對之間,忽然一陣狂風,風捲起他的長髮漫長妖美。
他的眼神是一顆火球,是後羿彎弓射下的九日之一,是數把冰刀,刀刀淬著玉兔搗製的寒宮毒藥,風裡有妖魔界荒原的氣息,張牙舞爪,咆哮安靜,野蠻穿過她身體,劈頭蓋臉,躲閃不及。
繚亂的發中他說了一句什麼話。她聽不清。她已經夠努力了,但風聲太大,風聲太大。
就這樣吧,她想,如果她能流淚,此時麵上一定一片冰涼。就這樣吧。
緣深緣淺,到此為止。
二師兄回來了。
但回來的,好像,不是二師兄。
儒尊一顆心歡歡喜喜去,開啟殿門的瞬間,不啻於被潑了一盆冷水。
人確實是白子畫,但白子畫不該是這樣的人。
他應當戴銀冠,簪白玉,鬢角冷峻,長眉遄飛。應當瑤池宴上舉書簡,與人再辯三百回。玉帝麵前挾冠過,登崑崙兮食玉英。
而不是現在,風雨敲打,失魂落魄,墨發滴水彙成細細涓流,在他臉上縱橫,彷彿是帶了一件蒼白麪具,中有四分五裂縫隙。
笙簫默動了動嘴,感覺自己恐怕冇那個勇氣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命人找來毛巾,回頭一看,人家坐在主座上,衣服早用靈力烘乾了,腦袋以上還是一片狼藉。
他挑一挑眉毛。
他早發現他這個師兄在某些方麵很有些黑色幽默的天賦,當初收花千骨的時候他見識過一回,現在又見識一回——有靈力擺著不用,隻顧身子不顧頭,是想著裝給誰看嗎?
他可不覺得自己和大師兄有那個榮幸。
其實笙簫默的直覺是準的,但有一點錯了,那就是他的師兄此時,不單單是想裝給誰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單純走神了。
他腦中正在回想今日分彆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骨,你脫不開的,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這句話是預言,還是詛咒?其實他也不太能分得清。隻是他有一種直覺。
穿堂風吹來,他按住受潮的腦袋。感受太陽穴一跳一跳所帶來的,綿長,而刻骨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