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黑色的夜已溘然長逝了,世人隻能見到一縷白日的幽魂。
窗外的黃鸝鳥唱歌,滴溜溜,甜絲絲,唱的是什麼卻冇人曉得。
這台上也在唱歌,金缽羅,銅鐘鐃,伶人臉上畫梅花,風鬟霧鬢釵環少,拔去簪頭,隻為雙枝好。
玉香鴨,珠沉水,春飛情蕊落紅梢,撥開燈帳,不知秋月早。
妖神是不是真的愛聽戲,有待商榷,但她最近天天都來鈴鉤台,卻是眼可見到的。
下麵的仆婢以為她心情好,連帶著膽子都大一些,有個婢子年歲偏小,一張圓圓臉,和十三歲的小骨一樣討喜。
“大人大人,竹染大人,神尊常常來我們這兒,是不是因為我們伺候得比旁人好呢?”竹染簡直失笑,“丫頭片子,以為我不知道?神尊平時都窩在寢殿裡,便是偶爾出來也不要你們伺候,要論功勞,你們還不如被關在雲宮偏舍的那個凡人。”
談起這個凡人那更是眾人興致所至,“大人大人,那凡人到底什麼來頭,我以前遠遠見過幾麵,長得倒是不錯,該不會是……”要好的宮婢迅速捂住她的嘴,好奇肯定也好奇,但好奇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出來。
“噓。”
竹染拿手捂嘴表麵作沉思狀,實際卻在竊笑:“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你們是想說……男寵吧?”這個訊息一出,眾人放輕了呼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發現其實都是同一個心思,一雙雙眼睛閃爍,想八卦又惴惴不安,因為惴惴不安而更想八卦。
竹染特意拖長了調子,“這個嘛~”或許是底下的眼神太灼熱,又或許是為了給他枯燥無味的複仇生涯找點樂子。“你們也可以這麼理解。”
這世上得知秘聞的人的反應大抵都是一樣的,有的捂住嘴巴,有的捂耳朵,有的傻氣一點,矇住自己的眼睛,然後嘴巴快速地喃喃:“我冇聽見,我什麼也冇聽見。”
竹染眯著眼,“怕什麼,”他打下身邊最近那個人的手,“我不僅要你們聽,我還要你們說。”他摸著小指斷闕處,麵上安瀾,“彆怕,是我讓你們知道的,神尊她不會生氣的。”
他說這些字的時候,臼齒與臼齒摩擦,發出咯咯聲,好像在咀嚼什麼回憶。
“你們不僅是說,還要傳,傳的越多越好,越遠越好,越不堪入耳,越好。”
說來他和這對師徒很有一番冤孽的因果在身上。既然如此,他小小的報複一下,冇什麼問題吧?
他現在是凡人,是凡人就會生病。
隻是花千骨初初聽聞這個訊息時,一時覺得好荒謬。
她把秀氣的眉皺起,白子畫很強,強得太久了,強得給人一種刻板印象,以為他是金剛不壞身。
這也不怪她,因為他才被綁到雲宮的時候,一天隻吃一顆朱果,不進水米,不也隻是虛弱,冇見得這副臥床不起的光景嗎?
至於中毒,中毒是另外的說法。
他覺察她姍姍的衣袂,衣袂有沾滿夜汽的露水。
露水一樣涼的手指敷在他額頭,良久不動。
他耳邊忽然不知何處送來一段笙管,熱熱鬨鬨,吵得他心煩。
最煩的是他床邊的人因此動了,手收回去。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儘,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彆,問人生,到此淒涼否?”
她最近新學的歌,往昔無數次地唱給糖寶聽。
他與那個靈寵無甚淵源,但知道在她心底這個小蟲子十分有地位,糖寶蛻殼前會發燒,她能一夜又一夜眼盯著守,為此落了他一天飯,他那時手持長留簡訊,其實頻頻看向門口。
他本有些悶氣,打算提前抽查她的七絕譜背的如何,卻見她回到寢殿倒頭就睡,一定是很累很困。
於是悶氣化為長長一陣歎息。他扶正她的姿勢,順帶把被子蓋好。做完這些事後,他坐在她床頭,不知為何想多看,也不知為何想不看。
她常打趣,說師父一定是世上做無慾無求的人。
無慾無求不假,但那是因為欲求就在身邊,不必向外討什麼。
絕情殿很大,大到隻有一個人的時候,穿堂風啖骨吸髓,吹著吹著他心口就發癢發痛;絕情殿也很小,小到兩個人,一樹桃花,一池長流水,幾隻冰蘭,若乾忘憂草也就夠了,足以把他命裡的歑隙填滿。
彆的多的他什麼也不要,也最好不要來打攪他們。
所以紫薰到來時他才如此反感。
倒不是說他不歡迎她,這是個天大的誤會,而是就是無垢檀梵東華來了他也照攆不誤。
世間常有罵他絕情負意的,那又如何,冇絕你的情,冇負你的意。
旁人說什麼,他一般隻當蟬蟲聒噪,半點不放心上。
“……千萬恨,為君剖。”
可他決不能接受小骨也這麼想。
如今錯事,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時不是為她,哪一齣不是想著她。
婆娑劫不是劫難,是詛咒,是怎樣也避不過去的,可那又如何,他偏要逆天而行,他自詡天下第一,在這件事上也一如既往孤傲。
可是小骨,可是,小骨。你千萬千萬不能恨我。
“兄生辛未我丁醜,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言不儘,觀頓首。”
如果說花千骨多愛聽曲看戲,也不儘然。
隻是雲宮空蕩,除了竹染和白子畫,就隻剩下一個沉睡的殺姐姐。
三個人哪個人當她的僚機都是不合適的,但她暫時也做不到和仆婢說話,能說什麼?
說她自作孽不可活,說她原本不想當妖神,說她清清白白好似白蓮花?
她搖搖頭,未免讓外人聽著太不要臉。
剛來這裡,她是死意極強烈的,半夜割腕,白日梟首,養了這麼多年神骨不適應洶洶妖氣,腦仁青脹,眼底冒白光。
她失態地跪在地上,掐著喉嚨努力不讓自己的哭聲傳到殿外。
恍惚裡也會看到東方,看到糖寶,看到落十一。
她把頭“砰砰”叩在地上,滿口都是祈求他們原諒她。
再等等,再等一會兒,或許就是幾天,她就陪他們去。
神骨確實是承載妖神之力的最好容器,因為凡人都活活痛死了,隻有她還,綿綿無絕期。
但看到眼前人這幅尊容,她又覺得,還可以再撐一撐。
撐到她把妖神之力煉化殆儘,撐到她把師尊重新扶上九重天,撐到千妖伏法,萬魔臣服,撐到她把殺姐姐重新喚醒。
她是做什麼都認真的性子,從前這份較真用在當他的弟子上,如今用在給他鋪路上。
人死了就真的什麼都冇有結局,就當是她來還他十幾年養育之恩,之後兩不相欠。轉世輪迴,她也能無牽無掛地去見他們。
師父。她歪著頭。我好恨你。
你令我連孑然離去的權利都失去。你若把我教養的冷血一點,無情一點,厚顏無恥一點,我今日便不會如此痛苦。
血珠滾進酒杯,青銅器沿口有一隻描金的鳳鳥。她指尖摩挲,暗道何其相似。
喝了這杯酒,師尊,回你的長留山去。然後我們決裂,世人把我們的名字對立而寫,把你刻在三生石,把我刻在誅仙柱。
酒液滿溢,湊近他蒼白的嘴唇。
從此我們兩不相見。
“啪”地一聲,酒杯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