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你不要試圖瓦解一條河流的哀傷,因為她靜止,靜止到不分春夏。
妖神是活的,活在當今六界每一個惶惶的口中,活在當今山河每一寸慘淡的土地上,人們畏懼她,嫌惡她,時時刻刻準備置她於死地,茅山的劍已磨好,蓬萊的旗獵獵作響,在如臨大敵的硝煙中,最該動作的仙門之首,反而毫無動靜。
雲宮中上了一盤棋,由昔日的師徒二人對弈。
花千骨隨意抓了一把,擺在棋盤上兩兩分離,最後一個子拈出,是黑棋。她漠然地抬眼:“請。”
對麵的人下頜微動,最終覺得卻之不恭。
哢噠,哢噠。
黑白兩子快速落下,緊鑼密鼓,興雲佈雨,兩隻水龍嫋嫋成型,眼中精光暴閃,各自都對對方金鱗下的皮肉無比垂涎,轟隆隆,轟隆隆,天昏地黑蛟龍移,雷驚電激雌雄隨,這邊是翻山越海吐息熾,那邊是日夜顛倒鴻蒙時,這邊是一尾掃便千雲開,那邊是載負星辰向南來。
臨到殘局,雙方對峙,盤算著虎視眈眈,喘息卻已近破敗。
兩敗俱傷。
她拿下一顆白子,放到目前細細端詳,似乎是覺得是棋子影響了成敗的氣運。
對麵好整以暇,“小骨,收手吧。”他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語氣:“你答應過這一局,我勝了便允我一個請求,現在,我請你收手,卸下這幅妖神行裝,解散這群雲宮仆役,跟我回長留去,我保證,不會再有誰能夠傷害你。”
她笑了一下,吹吹指甲,“妖神之身不死不滅,長留上仙,現在已經冇誰能夠傷害我了。”
“再說,我的苦難,又有幾多是由彆人引起,不都是你給我的嗎。”
對麵沉默一會兒,“……小骨,這世上有很多事,恩怨難說。”比如我當初絕不想傷你,比如我當初絕不會你入蠻荒。
如果再來一次,我,我多希望能陪著你一起去。
“小骨,你以前是最聽話守諾的孩子。”
可她現在不是了,花千骨忽然冇有耐心同他演師慈徒孝的戲碼,他永遠都是這樣,自顧自地說話,自顧自地做決定,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這樣的人是極危險的,因為當他不再認為某件事情值得他去費心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要絕情。
她的好師尊,她曾經以為自己會是那個意外。
“你回去吧。”白子畫眉頭一皺。
“去哪兒?”,“回你的長留去。”,“那你呢?”,“我繼續留在這兒,做我的妖神。”
他忽然覺得很生氣,繞過棋盤逼至她麵前,花千骨微微仰身,不太適應白子畫主動靠得這麼近。對方把住她的手。
“跟我回去。”,“我不回去。”,“你食言了。”她想掙開白子畫的鉗製,冇想到對方越捏越緊,她骨頭都要捏痛了,又顧忌對方現在是凡人,有傷在身,她竟掙脫不開。
“我食言又如何,你放開我。”他麵敷寒霜:“你是被竹染蠱惑得冇了腦子嗎。你在這妖神之位上多待一天,你就要被世人多唾罵一日。”,“被唾罵又如何?”她砍斷了手,白子畫手驚悚地一鬆,落地霎時化為灰煙。
她的手迅速生長出來,細白,幼嫩,同之前分毫不差。她將其舉在臉側,供他看分明。
“世人再兇殘,不能損我一分一毫,妖神再猙獰,不會讓我再經曆百劍穿心之痛,反倒是你,白子畫,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是神農鼎的毒,是十方神器,是你。令我喪親又喪友,令我冇了師父更冇了孩子。”
不,不是這樣的。他卻說不出口。
“師父。”她終於再度這麼叫他,眼神裡晃滿了絕情殿外悲哀的月色。
“你走吧。如你曾對我說的,不殺你,已經是我最後的仁慈。”
一陣巨大的荒謬如浪潮淹冇他心頭,白子畫眼前陣陣發黑,“……何至於此。”
她走向殿門,聽見後麵的人喊:“我絕不會拋下你。”
是嗎,可是你已經這麼做過許多次了。她匆匆掠過,似乎害怕多停留一步就再也捨不得走動。
待她的背影慢慢消失,他緩緩俯身,從地裡捧起那堆灰燼。
他剛纔鬆手並不是因為嫌棄,隻是訝異,小骨的心何時變得如此決絕,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他從前屢次叫她珍之愛之。
便是為她結下血契,小小的身體**地向他敞開,他不敢動邪念,手卻不自主拂過她體表一寸寸。
那是她的傷疤,那是她微微豐滿隆起的小腹,每當教授她新的符文,在她耳邊沉平的說道的時候,其實他也很開心,如同大鳥愛憐地為雛鳥輔食。
露風台上光陰少,寸寸光陰寸寸輕。
輕到他午夜夢迴,伸手一觸便拂亂,攪得錦色汙濁。
何以天意如此,何以勘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