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工兵
翌日，五月九號。
黃昏午後。
科博落街區的主乾道上。
作為貧民窟還算像樣的街麵，這裡的周遭和其他街道大差不差，甚至坐落著「巴普洛信用借貸公司」這樣高的四層大樓，隻不過現在這棟樓裡空無一人，而兩月前牆壁上火燒的黑色痕跡，在風吹日曬下逐漸淡泊
此時此刻，路邊的雜貨鋪店麵前，金髮警員貼出白紙黑字的告示。
「你好，治安科例行巡查，這是最近上頭新頒佈的公告，麻煩過目並且銘記於心！」
尤裡將手中的宣告頁遞給鐵欄杆對麵的店主，扶正自己的警帽秉公辦事道。
這家雜貨鋪的售賣視窗有鐵質欄杆用於保護，隻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時，他纔會拉開鐵鏈小窗對話。
「好的治安官大人…您稍等讓我看看。」
手指黢黑的男人接過紙張看起來，他是這裡的店主——戴上老花鏡，雖然裡麵有些字不認識，可大致的意思還是看懂。
因為六月一號是禿頂國王的生日，到時候各國都會派友好團過來，所以為了維護格萊利市的城市形象，要求科博落街區這一塊注意風紀。
換言之就是不要鬨事情，至少主乾道這一塊保持好整潔的麵貌。
「謔，這可難辦…昨天還有人火併呢。」
雜貨鋪店主訕訕地放下紙，作為生活在這裡的內幕人，他既惹不起警官，也惹不起當地的幫派。
兩個月前，科博落街區最大的幫派一夜間解散，原因是名為神秘碎蛋男的重拳出擊。
由巴普洛領導的「黑手」幫派在巴普洛本人死後，其餘下麵的幾百個人作鳥獸散各自為營，分為好幾波勢力，如同亂世裡的紛爭般你來我往的爭搶地盤。
導致現在的科博落街區裡，前些天「鐵鱷幫」在這裡收過保護費，隔天又來個「鼴鼠幫」收保護費。
幾波人來回折騰，弄得苦不堪言。
「唉，治安官大人，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吶！」
想到這裡，雜貨鋪店主憂傷出聲，將自己的遭遇全部說出來。
「豈有此理！」滿腔熱血的尤裡警員當即決定追查到底。
而在他不遠處的露西亞投來目光，在對麵前的店鋪主人告知完要求後，來到尤裡的身邊，接著提著他的後脖衣領拉走。
「尤裡先生，我們的任務隻是傳達上頭的通告——這裡是貧民窟，不要抱有不必要的熱血。」
「你什麼意思？」
「拾荒者、零散苦力、家庭黑作坊、街頭無執照的小販和小偷搶劫，如果要去管理貧民窟的話，即使你累死也冇有辦法讓這裡恢復安定，我的意思是，他們有自己的底層邏輯。」
「啊啊啊啊…囉嗦婆放開我！」
兩人的爭執被遠在五十米開外的禾野看見，他摸著下巴，感慨這兩個小警員真的青澀吶～
禾野也正在派發官方要求的通知。
他的理由和尤裡一樣：因為禿頭國王的生日會有國外友好團前來拜訪，為了彰顯本國的實力與文明，連同科博落街區也加入管理中（僅限主乾道周圍兩百米）要求那幾天保持好街容麵貌。
而給下麵的市民傳達指令的任務，便落到治安科的警員頭上，像是禾野今天的執勤任務就是這些。
不過今天帶隊的不是勞恩警員，他腰間盤突出犯了在休息。
「鼴鼠幫？怎麼聽上去有點耳熟？」
達倫挑起眉頭走到禾野身邊，他現在鬥誌高昂，隻因為出發前勞恩警員休假換他帶隊，便領著治安科的王牌組合出發。
——用不久前他下警車的話來描述是這樣的。
『我們四個人中有格鬥與射擊的高手，睿智的偵探，還有這一屆的警校top1畢業生！堪稱一句治安科的王牌組合！』
格鬥與射擊的高手指代自己，睿智的偵探指代禾野，警校top1的畢業生指代白髮女警員露西亞。
雖然忽略掉某個滿腔熱血的新人——不過如他所言，某種程度上的確算是王牌組合，放在任何一起治安事件中，都能遊刃有餘的處理好一切。
「啊！有人搶劫！」
彷彿命運既定的安排般，這個時候路邊響起來某個男人的驚呼聲。
聽到這話，達倫和禾野當即扭頭，連同隔壁街邊正打情罵俏的兩位新人警員也一樣看來。
不遠處的巷口，隻見某個披著破爛抹布衣的少年懷裡抱著一個紙袋，咬牙狂奔著。
而被搶劫的那個男人驚慌失措，顯然剛剛下班從集市裡回來——科博落街區的集市是非公開的自行組織的區域，裡麵有售賣各個渠道來的生活物品。
「喲，來活了！」
達倫眼睛一亮，當即追上去。
禾野緊隨其後不過冇想著出力，畢竟達倫肯定能追上，更別提旁邊的金髮警員尤裡已經加速狂奔，隱隱有追上之勢。
「別跑！！！」
僅僅一分多鐘後。
左拐的巷子裡，那位搶劫的少年就被摁倒在地，狼狽地掙紮著。
而達倫手裡捏著銀手銬，膝蓋頂著他的背脊略微喘氣道：「臭小子，跑得還挺快！」
禾野適時宜地趕來，見狀連連鼓掌：「厲害厲害。」
尤裡扶著牆壁跑岔氣，卻不甘示弱指著：「怎麼能…搶劫呢？！」
幾個警員就這樣圍著那個少年上著手銬，左右忙乎。
而露西亞把掉在地上的東西全部撿起來，有一小袋燕麥和一塊豬油，還有裹著泥土賣相不太好的胡蘿蔔，以及發硬的劣質麵粉所製成的麵包。
她撿起來後，把紙袋還給匆匆趕來麵黃肌瘦的男人，物歸原主：「請拿好，小心謹慎。」
「謝謝，太謝謝你們了治安官先生！」
被搶劫男人說道，淚流滿麵激動不已，要不是剛剛好碰見這些條子在周圍，這袋食物就告吹了！
而尤裡已經恢復過來，皺起眉頭看著麵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再度認真問道：
「為什麼要去搶劫？有手有腳身體健康的，不會自己去討生活嗎？」
「……」少年的嘴角有血漬，不過懶得迴應，似乎已經是慣犯。
而抱著紙袋的男人也擠上前來，看著這幾個麵相「友好」的條子，他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說道：
「這，這個傢夥是慣犯了！每次被抓過去冇一天就放出來！大，大人，你們可得好好管理他！別讓他再出來搶劫了！」
「自然。」達倫報之一笑。
男人見到這些條子這麼負責任，猶豫會兒想了想又說道：「他還有個共犯！」
「喂！」落魄少年眼神倏忽地一凶，「再亂叫和你冇完！」
「噫！」成年男人嚇的連連後退幾步。
達倫見狀伸手拍住少年的腦袋，然後已經有了定奪：
「還有共犯態度還這麼囂張，咻～蹲大牢好好改造吧，現在交代出來共犯還能讓你有個盼頭，不然的話根據心情定奪，你可能餘生都要待在監牢裡了。」
達倫隨口嚇唬著這個小年輕，可對方似乎不吃這一套，隻是咬死冇有共犯。
禾野站在旁邊隻是看著，畢竟這裡不用他負責——最後扯皮了兩三分鐘，少年戴著手銬被戴上警車關押著，由露西亞和尤裡押送回最近的警局。
而留在原地是和禾野跟達倫，還有那位被搶劫的男人。
他似乎對此很是氣憤，表示願意帶路去指那個少年的家，因為那位共犯說不定就在家裡，必須要都緝拿歸案除暴安良！
雖然偏離了原定的任務，不過這個小插曲應該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禾野便跟達倫二人徒步跟著，深入科博落街區裡麵。
周圍在街上的貧民看見條子走在這裡，紛紛神色陰晴不定，或躲開或目不轉睛。
最後，來到男人指引的家，那是個由破帆布和木頭組成的棚屋，兩位警員推門而入。
「哥哥！」
垃圾堆般的房屋裡麵，八歲的男孩回頭高興叫喊到，讓站在門口的兩人為止一愣。
二十多分鐘後。
—科博落街區主乾道—
「那個，前輩，達倫長官，這個小男孩也要抓回警局嗎？」
日漸西沉的午後，已經開著警車回來的尤裡警員撓著頭，他看著瑟瑟發抖、臉頰汙黑的矮冬瓜男孩，不禁出聲詢問道。
禾野無奈：「冇辦法，那個市民跟著，總不能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走。」
達倫也抱著手語塞：「帶回警局吧。」
「好……吧……」尤裡苦澀地說，把瑟瑟發抖的小男孩拉上車。
片刻後，警車再度揚長而去，留下二人站在原地。
其實已經差不多可以收工，宣傳工作到此的阻力主要源於的人大多不認識字，有些時候需要一字一句的唸叨告訴他們內容，比較花費時間。
「看看，看看，記住了。」
「又不是我們火併，您得去管管那些幫派。」
「行行，會有人處理的。」
達倫將手中的紙塞到路過的、臉上有著疤痕的輕佻男人手上，顯然他走出去幾步就會揉成一團丟入垃圾桶，可當下還是嬉皮笑臉的接過。
禾野也清楚的感知到巴普洛死後導致的貧民窟混亂局麵。這裡冇有一個地下主事人，雖然可以人為乾預，但最多就是斬草那般過陣子又會冒出一截。
想來當時的無意之舉滿是漣漪。
目前隻能放出風聲讓他們都老實點別鬨茬子，畢竟官方去弄他們也費時費力。
「收工準備下班吧。」達倫拍拍手說，「最近安排人在夜裡也來這邊巡邏，治安應該會好起來很多。」
「行～那去喝一杯？」
「正有此意，哈哈，我的好夥計！」
在治安科工作兩週有餘，禾野已經是半個治安科的人，無論是人際關係還是辦案流程都稱得上拿捏，比起間諜科時要從容很多。
就是有些時候乾著乾著都快忘記自己的目的——不過短暫的愣神後又會想起。
總之拉開車門。
二人正準備離開時，達倫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顯然是無意之舉，可足夠冒犯。
禾野頓時站在門邊看去，他是主駕駛位負責開車；而副駕駛門邊是還未上車的達倫，他挑眉看向不長眼睛的那個人。
撞人的是位佝僂著身體的滄桑老頭，大約一米六的駝背身高，背後凸起的像是腫瘤般圓球長在後背，臉頰粗糙的麵板上有著兩道火燒的疤痕。
頭髮稀疏，眼眶深陷像是從未休息過的空洞木偶，後背背著一個破帆布包。
右手拿著一把工鏟，上麪灰塵垢深。
穿著耐磨的工裝褲，就像是一位重體力勞動者。
他的旁邊還有一個女人，沉默不語，麵容遮在連衫帽下無法看清。
原本想開口問責的達倫看見對方這幅打扮，半晌後隻是咂嘴拍拍自己的肩膀，像是晦氣般。
「注意看路。」
「抱歉，先生。」
嘶啞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擠出來。
達倫不以為意，可是禾野卻稍微在意——按理來說貧民窟這裡的人稱呼警員要麼治安官要麼條子，從未使用過先生這樣的稱呼。
不過眼下，不適合節外生枝。
他關上車門就漫不經心準備開車，而達倫則捏著鼻子不通氣般，很快隨著警車遠去，他的身影就在後視鏡裡麵消失。
而留在原地的那位駝背老頭輕輕舔著嘴唇。
「你剛剛是什麼意思？約根？」
身旁的女人低聲詢問，滿是無奈。
「我討厭這群臭皮夾。」被稱呼為約根的駝背老頭看向手中的工兵鏟，貪婪般呢喃，「而且我也想殺人了…」
「別忘記我們的目的。」連帽衫女人說。
麵對這個性格怪異的隊長，她能做的隻有勸解。
所幸沉默會兒約根便繼續行走，發出古怪低沉的滲人笑聲，步伐緩慢，帶著她向著科博落街區裡麵的深處，如同周圍平平無奇的貧民一樣。
可實際上…
作為C國情報組織的成員，S級特工「工兵」與「夜鶯」連同組織裡的其他三位特工，今天將會在科博落的街區進行匯合。
這裡是格萊利市的完美盲區，建立安全屋、囤積物資，獲取情報與滲透都再方便不過。
最重要的是，他們要為即將到來的舞台鋪好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