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浩蕩的雨勢
「咳咳咳、咳咳咳……」
熄火的福特型G號私家車在街邊停下，雨水不停動打在車身上，一閃一閃的白燈刺穿雨幕，彷彿在無聲述說著痛苦——它連車前蓋都蹦開冒著煙。
旁邊被撞歪的紅色的消防栓裡正湧出水流，它融入淹到街麵上浩蕩的雨水，最後迴歸下水道再度流淌。
烏雲密佈的大雨在頭頂，彷彿天空中敞開了水庫的大門，雨水打下，地麵上白茫茫的一片翻飛著水花。
世界被雨幕籠罩。
「咳咳咳、咳咳咳……」
禾野左手扶著搖搖欲墜的車門，從副駕駛裡麵踉蹌走出來，右手在鼻前扇開難聞的味道，因為他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而記憶中最後的畫麵，是喊出的不要和亂打方向盤的洛莉絲。
想到這裡，狼狽的禾野回頭一看。
車前蓋蹦開的白色私家車已經在冒煙，似乎撞壞了正在運作引擎導致的煙霧。駕駛位上是正在艱難走出的洛莉絲，她也推開門，神態一副暈頭轉向的感覺。
顯然洛莉絲也冇比禾野好到哪去，她的手掌在鼻前扇開刺鼻的味道，然後跌跌撞撞的下車，連連咳嗽好幾聲。
「咳咳咳……」
大雨將他們兩個澆透。
這場車禍萬幸的是冇有人出事，似乎受傷的隻有消防栓和車輛本身。可坦白地說現在的處境也不好，因為這裡才隻到北方街。
「你怎麼開的車…怎麼開的車？就算我唱歌好聽也不至於這樣吧？！「禾野繃不住地說道，連忙來到洛莉絲身邊把衣服給她披上擋雨。
「閉嘴…咳咳咳，你以為我想啊！」洛莉絲狼狽抬頭，感覺到頭上打下的雨勢瞬間變弱，緊接著是被矇住天空。
「別爭了快來躲雨！」
「別推我…等等，停停停！」
「怎麼了？」
「傷到腳了！…」
洛莉絲忍著痛低聲說，艱難看向腿下，隻見薄薄的一層黑色絲襪上滲出血液，受傷的地方她的腳腕處，應該是打方向盤時踩剎車磕到的緣故。
禾野見狀倒吸一口涼氣。
「咳咳咳……」吸到旁邊冒煙的引擎了，禾野又狼狽地咳嗽轉頭。
「還、還能走路嗎。」
「……」洛莉絲試試抬腳，然後疼的呲牙咧嘴，卻隻是吭聲，「有點疼…」
禾野親眼目睹她的傷口加深，滲出的血液被雨水沖刷融入地麵，更加繃不住連忙上手攙扶——她怎麼連受傷都要逞強？
「你不要勉強，血滲出來更多了！」
「……」洛莉絲沉默會兒，「冇事。」
這一刻雨水洗刷著樹葉與地麵，浩蕩的水流沿入下水道在翻湧著，街道兩邊的建築摟裡有房間亮著燈，可對於這場車禍與大雨，顯然並無人關注。
禾野攙扶著洛莉絲，慢慢走到旁邊的屋簷下躲雨——即使已經脫下外套遮雨，二人還是不可避免的被淋濕。
少女無法動彈的腳隻是拖在地麵上，直到來到不再淋雨的屋簷下。
屋簷下的二人暫時避開了雨幕。
洛莉絲坐在地上，脫下已經濕透的鞋子，檢視傷口。
黑色的絲襪被取下丟在旁邊，白皙的肌膚上濕潤透紅，洛莉絲彎著膝蓋大腿抵在胸口前，用手指順著小腿按壓滑下，確定受傷的地方隻有腳腕。
禾野也在旁邊檢查了自己的身體冇有問題，他冇有受傷，最多胸口撞了下副駕駛位，看向坐在地上的洛莉絲，她也抿著嘴欲言又止。
毫無疑問，從這場虛驚一場的車禍後回過神來，是如釋重負和秋後算帳。
「我下次真的不敢再坐你的車了…」
禾野長出口氣神色晦澀，他從洛莉絲的頭上拿走自己的西裝衣服，不再讓她披著因為已經西服濕透，這個時候需要扭乾。
而站在她的旁邊雙手擰乾著這件西服，已經顧不上損壞衣服的麵料，禾野隻是嘆氣這都什麼和什麼。
「誰讓你突然唱歌…」洛莉絲嘟囔。
禾野難繃看過來，覺得這和唱歌有什麼關係？他邊擰乾著衣服邊反駁洛莉絲，就算好聽也不至於方向盤都握不住吧？
而洛莉絲麵紅耳赤最後沉聲顛倒是非，說禾野一言不合就開腔難聽到她受不了，於是吵架的二人無果而終。
「好好好好好好。」禾野擰乾西裝外套又丟在她的頭上，「你是第一個說我唱歌難聽的。」
「別丟我頭上。」
洛莉絲不耐煩扯下西裝袖子，實際上已經臉頰發燙無顏以對。
禾野見狀也冇多說，隻是看眼她受傷的腳腕，那裡冇有包紮，仍舊在默默淌著血液。
禾野又看眼周圍，想了想頭上披著外套無奈衝入雨幕。
「哎喲我去真涼！」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喊出聲，有點好笑。
洛莉絲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離開，心裏麵不禁胡思亂想最後低下眼眸，有點歉意。
直到幾分鐘後，淋濕的禾野打著把傘，懷裡抱著繃帶和碘伏瓶走回來後，氣喘籲籲，洛莉絲這才明白他的用意。
「花點錢和市民換來的，你自己包紮下。」
禾野邊說邊把東西放在她麵前，接著坐在地上手指拉著衣領口，渾身上下打濕的像是落湯雞，衣領口那裡淌下的水還是汗已經不清楚。
洛莉絲動容又沉默地拿過繃帶，自己處理著傷口。
二人躲雨的地方是一家已經閉門的書房，屋簷前偶爾會有飄入的雨滴打在地板上，可大部分地方還是乾燥無雨的，這裡是雨中的避風港。
「現在怎麼辦？」禾野坐在她旁邊，惆悵的像是流浪漢。
「等雨小點吧…」洛莉絲眼神不定。
「唉……唉！」
禾野不禁長籲短嘆，可冇有更多說話，畢竟之前已經就這個事爭論過，何況車撞毀是兩個人都倒黴。
而洛莉絲沉默半晌轉過頭，知道他在嘆氣什麼，所以輕聲細氣像是道歉：
「喂，我的問題…對不起了。」
耶？
禾野一時語塞，冇想到她居然真的在道歉，雖然剛剛冇有聽清可總不能再問一遍吧？她都願意低下頭道歉已經比這場大雨還要稀奇。
還能說什麼呢。
「知道就好。」禾野脫口而出。
洛莉絲臉色一陣青紅皂白，最後把頭轉過頭抱著腿，坐在地上任由風拂過髮絲，街麵上是浩蕩的雨水，冰涼刺骨。
一時沉默的氛圍。
可禾野已經對當下的遭遇不再抱怨，畢竟這傢夥都低頭道歉。
而洛莉絲想起來之前在舞會結束後，餐廳裡坐在身邊的妮蒂爾——自己吃飯的時候她陪伴在身邊，她開心地說自己已經全部知道啦，已經不要再隱藏小心思。
洛莉絲當時冇好氣地和她說，說自己隱藏什麼？要不是她搗鬼自己根本不會去跳那支舞…雖然不至於就此被所有人誤會成情侶，可還是有著流言蜚語的麻煩。
妮蒂爾卻告訴她說，是指別的事情。
「你……」
不知過去多久的輕聲。
洛莉絲回憶著剛剛禾野的舉動，披著外套就衝入雨幕裡，心懷盪漾地說：
「你對誰都這樣嗎？」
「什麼意思？」因為洛莉絲道歉已經決定既往不咎的禾野抱著手。
他在看著雨幕，在等雨停。
如今洛莉絲主動搭話，他轉過頭還有點好奇。
「就，那些舉動。」洛莉絲小聲慢慢看過去，明明抱著腿縮成一團，卻像是試探性地敞開，輕輕動著嘴唇，「我還以為你覺得我太煩人走掉了。」
對視的眼神似乎並無他意。
禾野聽到這話，原來是指衝入雨幕那事，他心想自己那肯定不是對誰都這樣——之前有一次馬克開車撞到樹上，那趟任務是剛剛來格萊利市的時候，車上載著間諜小隊的所有人，雖然冇有人受傷，可那天他跪在地板很久。
莫妮卡坐在他麵前翹著腿審問著；勞倫斯麵無表情復盤過程；禾野則把他珍藏的好酒都拿走美名其曰禁止酒駕；夕霧蹲著在看受傷的車前蓋。
就算換做最近認識的朋友，換做布魯克的話，他也應該在下車時罵罵咧咧了。
「冇有，那不算什麼。」
禾野回過神隨意地回答：「畢竟你受傷總不能不管，而且撞壞的是你的車，你別讓我賠錢就行。」
這個時候他還有心情開玩笑，顯然洛莉絲也有點忍俊不禁，同時也更加心情緊張——明白妮蒂爾說的好像是真的。
他好像，真的喜歡自己。
洛莉絲無法確定這樣是種什麼情緒，她慢慢地又收回目光，人生此前從未有人這樣靠近過，無論是艱辛的警校生涯還是被孤獨的學生時代，緊閉的門窗外，即使有手捧鮮花的男士徘徊，可洛莉絲也從未覺得那是走向自己的腳步。
「腳腕還疼嗎？」
可是這個傢夥真的……
「冇事。」洛莉絲輕聲像是要把頭埋到無法看見的地方。
「冇事就好，雨好像小了點，要不要試著離開這裡？——」
沉默良久渡過的時間似乎有十多分鐘，禾野站起身伸出手感受屋簷外的雨滴，他冇道理一直留在這裡，畢竟明天還有事情。
看眼手邊的東西。
從好市民那裡借來的雨傘，坐在地上的洛莉絲，繃帶和碘伏揣在她的懷裡，說起裡淋濕的感覺還有點誘人，衣服上濕透的水漬勾勒出她的身材。
所以禾野非禮勿視地移開目光，淡定地說：
「現在有傘，可以試試走回家，路上說不定也有順風車搭乘回家，不然一直坐在這裡太冷也可能感冒。」
洛莉絲冇反駁，隻是慢慢站起身
她看著禾野，卻發現禾野也有點意外，而眼神交錯時洛莉絲選擇低頭避開。
禾野猶豫一會兒，試探地說：
「呃，我扶著你？」
「……」洛莉絲冇拒絕。
而禾野的猶豫是因為洛莉絲好像就需要自己攙扶著，明明先前的態度還是在詆毀自己，可現在…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對自己好像冇那麼討厭。
雖然不太懂是怎麼樣的內心轉變，可禾野忽然意識到，這是拉近關係的好機會。
如果和她的關係好起來的話，就算之後冇能留在間諜科當輔助警員，也有一條渠道知道間諜科的訊息，隻要冇事約出來見麵喝茶就好。
而更加好的關係…
禾野也想起來妮蒂爾的話，她說過這傢夥冇什麼朋友——以禾野在警局的見聞也看見，她的人際關係的確算得上糟糕。
她所缺乏的應該是朋友，她對自己的態度也挺像朋友，至於所謂的別的情愫…禾野覺得她怎麼看也不像喜歡自己的模樣，哪有對喜歡的人又肘又計較？
總之，攙扶著洛莉絲。
她走起來比之前要順暢一些。
兩人停留在這個屋簷下已經有二十多分鐘，現在開始嘗試著移動。那輛已經報廢的白車明天就交給市政府的那群人處理，現在當務之急是洗個熱水澡。
街麵上的雨勢已經平息下來，像是天空中傾斜而下的水庫閘門關上，烏雲仍舊密佈，隻不過是淅淅瀝瀝的雨絲。
雨傘稍微傾斜的撐在頭頂。
禾野左手打著雨傘，右邊扶著洛莉絲，兩個人走在街道上。
氛圍無意間有點朦朧感。
「那個，sir，我可能有件事情必須告訴你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問問你怎麼看我。」
禾野輕描淡寫地說，深邃的眼睛看著前方。可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洛莉絲不知所措，她扭頭看向身邊的禾野，這傢夥完全不臉紅，可這個開場白，怎麼看都和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樣。
他要是說出那樣的話毫無疑問會拒絕。
才認識一週，就算上之前也不行吧？
至少有一年才能交往吧？
而且也冇有收到他的情書怎麼能同意？至少要用鋼筆寫上兩百字然後裡麵放一朵勿忘我的花才行吧？
洛莉絲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諸多念頭，然後沉聲：「什麼…看法？」
「sir我其實挺喜歡你的，覺得和你很處的來——雖然你不太會直白表達自己的想法，不過我知道你是個講義氣的人，所以我真的挺中意你的，要是不介意的話…」
禾野的話還冇說完，洛莉絲就已經麵紅耳赤地打斷：「不是！」
「怎麼了？」
「我，我……」洛莉絲攥緊手指說，「我隻是把你當做朋友！」
禾野有點古怪地挑眉，不過這個回答正中他下懷，於是接過說：
「那就好。」
禾野漫不經心地繼續說，聲色極其溫和：
「既然你把我當做朋友的話，那麼我也會把你當做朋友。雖然我隻在這裡工作一週，冇有太深入瞭解，可是我看得出那些人並不喜歡你，大概是因為工作上的嫉妒，不過好在我比較懶無所謂。要是之後生活上有什麼糟心事或者麻煩的話，可以來找我聊天。」
「我會隨時歡迎。」
禾野說到這裡輕輕微笑，顯然已經說完自己最重要的話，可是對洛莉絲來說卻是怦然心動的瞬間和後知後覺的…
後知後覺的。
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