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夜漫漫浮想聯翩
——水仙街旅館——
深夜十點,禾野疲憊的回到旅館,正在值班室內的婦女看見英倫紳士回來,禮貌的歡迎。
「歡迎回來,先生。」
她看著書抬頭。
禾野無力地擺擺手,表示迴應,他連說話的力氣都冇,而身後跟著的醜八怪倒是活力四射,揮手致意。
「你好女士!」少女抬手。
「哎呀……」
看見流浪漢走進來的瞬間,值班室婦女的表情都驚恐幾分,她差點把手中的書扔在地。
好在禾野出聲解釋,於是驚嘆聲中二人成功上樓,留下一串臟兮兮的腳印,讓婦女感慨明天又要辛苦女僕小姐了。
鑰匙插入鎖釦,房門推開。
「先生你居然是住在這種地方嗎,我以為,您這種人肯定有屬於自己的房子。」
少女走入禾野的房間,打量周圍發出感慨,內心腹議自己可別看走眼兒。
「你……唉,哪壺不開提哪壺。」
禾野難繃回頭,打量她幾眼,隨即捏住鼻子絕望喊道:「還有!我就說怎麼進來有股味!你身上這麼臟,快滾去洗個澡!!」
少女知道自己被嫌棄,不過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理由,誠懇搖頭:
「我冇有換洗的衣服,晚上讓我睡地板上就好了…還是說~先生另有打算!」
「照照鏡子。」禾野翻白眼,
「哈哈。」少女詼諧笑笑。
她站在一旁,歪頭看著禾野來到行李箱前,無奈地翻找出襯衫和褲子丟在床上,用意很明顯。
禾野:「你就換這套。」
呀……她捂住嘴邊。
整潔的男式衣服,雖然對於妙齡少女來說不太合適,但至少乾淨不黏肌膚,而她見狀有點犯難起來——雖然之前也不是冇遇到過這種橋段,可目標並不是真的休息一晚,而是盜竊。
「那好吧,先生你真是個大好人。」少女隻好鞠躬,「還冇問過您的名字。」
「萊昂。」
禾野把死掉的名字報給她。
「好的,我叫妮可,妮可格裡菲斯,萊昂先生,等我以後賺到大錢,一定、一定會把你的名字寫在畫上裱起來,裝在家裡最顯眼的位置。」
她的單手放在右胸口上,聲情並茂。
禾野明明很疲憊,可這時卻有種被治癒的感覺,原本煩躁的心情都平靜下來些許。
看著麵前臟兮兮的小老鼠,禾野明白信她這樣的承諾隻是空頭支票,不過他也懶得戳破這份好心,無以回報的善意許以承諾是她能做到的聊以慰藉。
「快去洗澡吧,我鼻子要失靈了。」
禾野隻是厭倦般抬抬手,旅館的房間本就不大,妮可這個移動臭水溝站在這裡,實在不好受。
「好的!」她莫名的有活力。
不過多時,浴室裡響起嘩啦啦的水聲,裡麵傳來驚呼的喜悅之情,像是鄉巴佬第一次見到肥皂泡泡。
「呀,熱水!」
熱騰騰的白霧沿著縫隙,溢位門扉。
禾野自然不會有任何想法,他坐在棕色的寫字桌前,神色迷離。他拿出自己已經攜帶多年的日記本,準備記錄下今天的心情。
月光朦朧,他寫著日記。
其實日記這種東西,說不清是倒苦水,還是寫給多年後的自己——寫給在某個下午拿起翻閱時,會眷戀著這張紙頁的自己。
不過大概今天是絕不會眷戀。
禾野氣勢洶洶地提筆,將這股喜悅、悲傷,以及夾雜著某種救贖感的複雜的心情,傾斜而出!
她媽的。
「我實在想不明白,明明是一切嶄新的開始,為什麼會以這樣的開場來嘲弄我?命運啊,命運吶!我無法擺脫你對我的糾纏!」
禾野奮筆疾書,這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壯感磨練出來的文字是如此鋒利!
他可悲自己的新生活冇有好的開端,也清楚的知道,像今天上午那般明媚愜意的陽光,這輩子興許不會再有第二次。
又想到今天晚上的遭遇,心情低落時遇到比自己更加悲愴的人——這他媽的。
「我洗完啦!」
這時,浴室的門扉開啟。
穿著白色襯衫的妮可走出,臉頰上泛紅,顯然是在浴室裡悶的,黑色髮梢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水珠。
「嘻嘻,現在怎麼樣!先說好,我可是對我的長相很有自信!」
她雙手叉腰,站在禾野的麵前哼哼。
妮可洗完澡之後,臉上的油汙果然褪下露出原本的白嫩,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年紀,可這個身材很明顯發育不良。
大腿往下是裸露在外的肌膚,小腿上爬滿難看的疤痕,燒傷的、淤青的,興許有著某些悲慘的遭遇。
禾野頓時感覺難過,這被紅旗薰陶過的價值觀讓他明白這個年紀的少女本該有更好的人生。
他隻是不喜不悲:「把褲子穿上。」
「…那麼現在該到先生您去洗澡啦~」妮可活潑地貼上來,胸前若隱若現的感覺說,「等下您洗完澡之後,我們就可以好好的、舒服地在床上睡覺!」
禾野覺得自己被侮辱了,他對這種豆芽菜不感興趣,眼神更加黯淡:
「不用了,今天不想洗澡。」
「什!……」妮可震驚。
她乾這一行已經有十六個月,按理來說遇見的紳士姥爺,冇有一百個也有五十來個,這種情況屬於極少數中的極少數!
果然人不可貌相!原來他是最饑渴的那類!
妮可隻好隱蔽退到舊衣服堆邊,翻找出塗抹迷暈水的手帕、鋒利的匕首…算了匕首還是放回去,隻要找機會先發製人,她就有時間可以尋覓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
明明他願意去洗澡的話就不用這麼多事。
可這時——
「怎麼冇墨了…算了。」
禾野惆悵地甩甩手中的黑筆,發現冇墨汁後丟在一旁,去行李箱裡翻找備用筆。
而妮可趁機找到機會,來到他的身後!
『抱歉先生!』
妮可心神決通瞬間,就發現禾野翻開的行李箱裡,露出來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槍!
哦哦哦哦嘔嘔嘔嘔!
連連快速後退三步!!
「怎麼了?」禾野察覺到異樣。
「啊,呀,呃……我,我感覺有點冷。」
她抱著自己的肩膀摩擦,貼著牆壁結巴地說,有點想吐。
禾野見狀,從行李箱裡又丟去一件外套。
接著他坐回到寫字桌前,就著朦朧月色,繼續多愁善感寫著自己的日記,像是位中年喪偶的作家。
而妮可已經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不行,打不過,這傢夥表麵上是個紳士也許背地裡是怪物,吃人的怪物…可是要說現在走還能走掉嗎?
他可是有槍啊…
「說起來,你父母呢?」
寫著日記且多愁善感的作家禾野轉頭詢問,因為他已經換了記述的重點——那並非自己失敗的新生活開端,而是遇見的下水道老鼠。
他想自己也許該做點別的有意義的事情,比如給這個無家可歸的、落魄失意的孩子找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這是他覺得有意義的事情。
幾份食物、一張不屬於她的床,這隻能幫助到她,可冇辦法讓她和自己一樣擁抱新生活。
多愁善感的禾野是這樣。
「呃……他們都死掉了,在戰爭裡。」
妮可有點僵硬地說著,兩隻手指頭來回互相戳戳,坐在地上。
明明纔剛剛洗完澡。
不過比起孤兒都不算個事。
禾野覺得自己可能不太擅長和老鼠聊天,也是,流浪在外要是有父母的話不可能不管——他怎麼能這樣問呢?
「冇有親人嗎?」
「有一個姥爺,不過三年前也死掉了…我,我冇湊到足夠多的錢,讓他死在肆虐的傳染病上。」
「……「禾野一時啞然,真抱歉,下意識用審問的口吻去追查人際關係。
這個時候應該換個思路。
「嗯…你覺得福利院怎麼樣?」
「還,還不錯。」她不怎麼活潑,低著頭,也許是之前提問的問題緣故。
「那就好。」禾野結束對話。
莫名由的對話,妮可感覺到緊張,她舔舔嘴唇,心想著要不現在跑路吧?反正冇被抓到現行,正常的離開應該冇有問題。
結果下一秒——
「熄燈吧,我想睡覺了。」
禾野合上日記本。
「嗚——」妮可啜泣,感覺自己的第一次真的要交代了,可她還是試著抗拒,「我睡地板就好兒,先生!」
「那怎麼行。」凍感冒了還得掏錢。
「嗚咻!……」
很快,收拾好東西後,房間燈光熄滅,朦朧月色透過窗戶撒入。
禾野兩隻手枕在頭底下,心思盪漾,旁邊是一言不發,手攥著被子僵硬望天花板的妮可。
day1,遇見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day1,新生活的開始已經遭受挫折。
既然自己冇辦法再擁有那樣陽光明媚的早晨,禾野覺得這份心情值得遺憾,恰好,恰好,就給別人帶去那樣的早晨吧…
畢竟來到這個世界最開始的夢想,也不是想要獨善其身、當個偏安一隅的姥爺。
長夜漫漫,禾野眼簾低落,浮想聯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