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46.不要走
與此同時,外麵。
費爾費巴哈的橡膠工廠倉庫。
日漸西沉的黃昏染出了一片緋紅色的天空,傍晚時分,這個被包圍起來的橡膠倉庫正燃燒著熊熊大火。
再過幾分鐘,它的內部將成為死地。
那股灼熱的高溫將吞噬一切。
周圍正停著二十輛紅白色的警車,上麵下來的人近乎全副武裝,他們在幾十秒前經歷了一波槍戰,槍林彈雨彈殼掉地,以犧牲一支小隊的代價製服了剛剛殺出來的人。
索爾和主編。
這兩位間諜剛剛衝倉庫內部逃出。
他們槍法精湛動作敏捷,可馬克這邊包圍圈已經佈下,這群亡命之徒無路可逃。
「該死!」
「我的腿——草——」
在馬克的指揮下他們被全部逮捕,包括昏迷的曼因特,一共三人。跟來的同誌們知道這次行動是抓捕間諜,見此大獲成功,麵露欣喜。
可馬克完全開心不起來。
他還冇有看見禾野,而倉庫裡麵還在著火,這個傢夥就不會多等一會兒嗎?
該死該死——必須得進去看看!
馬克心想,這個大叔焦急得開始指揮。
他號召著周圍的人準備進入火海中搶救,打水抱桶告訴他們裡麵還有同誌,於是有人開始撕下衣服布打濕,捂住口鼻。
目前火勢還冇到絕望,衝進去尋找一兩分鐘還足夠,可是但凡時間長一點,進去的人也會糟糕。
馬克冇讓太多人進去,四五個就夠,包括他自己,身先士卒。
而三個被製服的間諜,他們被羈押在車旁邊,由留在這裡的其他人照看,外麵浩浩蕩蕩的四十多個人都是馬克的人,原本帶他們來是準備對付危險的間諜隊伍。
可現在除了埋伏剛剛衝出來的三人,反而成了救火隊。
馬克深吸口氣,看著鐵門。
他什麼話也冇說猛得紮入火海,後麵跟著三四個人,在滾燙的熱浪中呼喊。
奮力呼喊。
「萊昂!」
灰色的煙霧逐漸變得嗆人。
肺部有點難以呼吸。
好在已經走到。
手指摸到了印象中那個貨櫃的門,禾野兩小時前曾經在這裡見過夕霧,目前大火還冇有燒到這裡,因為這裡算是中央區域最難燒到的地方,這很幸運。
儘管自己也很難從火中間走出去。
倉庫上方的梁木已經被燒斷幾根,砸在地麵上,目光所及都是烈火。
禾野往上拉開鐵栓,接著用力瑞開。
咚!
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猛然洞開。
混雜著橡膠燃燒惡臭的熱風湧入其中,可驅不散裡麵那凝滯的消毒水和藥物氣息。
夕霧正坐在那兒,微微偏著頭。
她像是睡著了般安靜。
禾野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安靜,因為曼因特給她注射了足量的鎮定劑讓她睡著。
那位醫生不希望這期間出現什麼意外,這也是整個小隊上下一致的決定,所以夕霧安靜睡在椅子上還未醒來,並且冇人知道她用什麼樣的劑量會睡到什麼時候,於是他們加量,於是還加了一道拘束措施。
禾野黯然地看著,慢步走近。
腹部的槍傷還在滲血,疼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襲來。
難以言喻的情緒如氤氳般瀰漫開來。
所有的聲音一一火焰的燃燒、遠處模糊的槍響、建築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
呼喊聲一彷彿瞬間褪去,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年輕姑娘低垂著頭,黑髮如瀑般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龐,隻露出蒼白的下頜尖。
她一動不動,甚至連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到難以察覺,隻有偶爾因門外湧入的灼熱空氣而輕輕顫動的髮絲。
禾野走到她麵前,緩緩蹲下,視線與她低垂的臉齊平。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緊閉的雙眼,長而捲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的嘴唇失去了往日的淡粉色,是一種乾燥的灰白,微微抿著。
禾野割開了皮革綁帶。
她慢慢醒了過來。
興許是周圍太吵鬨,興許是察覺到旁邊的動靜,她修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抽動了一下。
然後,帶著一種夢遊般的遲疑。
她抬起了頭呆呆望著。
雙目相對。
「萊——諾?——
輕柔微弱的聲音像是在確定。
禾野聽到了錯開的音節,可是他冇有放在心上,而是想起自己許久冇有扯下來的偽裝、那兩三個星期兩三個月的臉龐,她的懷疑可能是冇能認出自己隻覺得眼熟。
於是禾野默默把下巴的填充物撕下,已經太久冇照過鏡子,連自己都有點模糊原本的模樣。
「——抱歉啊。」
強顏歡笑的聲音,因為是重逢。
一切都已經結束冇必要弄得那麼傷感,氤氳瀰漫開來的悲傷隻在自己一人身上就好,她以後的路大概不再會有殺手這二字的存在,當個普通的姑娘,做些普通的事情。
可下一秒,突然被擁抱住。
奪眶而出的淚水。
「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禾野感覺被抱的好緊,凝噎反覆的聲音是她力竭的疲憊。
好虛弱,好空洞,好想讓人流淚。
「我好想你——」
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原來也會哭,明明哪怕骨折也從不會落淚的冷麵姑娘泣不成聲。
而她擁抱的力氣比禾野還小。
因為鎮定劑的量殘留的太多,變成這幅虛弱的模樣。
禾野一時間不知所措,脖頸上是對方環繞的手臂,即使輕而易舉就能抬開。
可這份感情是那麼沉重真摯。
愛。
禾野隻是抬起手,輕輕繞過放在後背,感受著臉頰上滑落而下的濕潤,他黯然神傷後又擠出微笑。
「冇事了——冇事了——」
他說。
「我揹你出去吧。」
燃燒的倉庫在逐步擠壓生存的空間,禾野現在要帶著她走出這裡,他知道對方有很多傷心的事情藏在心底,那是她待在自己無法想像的世界裡的寂寞。
禾野蹲下、背起這個虛弱的年輕姑娘。
這一刻腹部的疼痛被放大,鮮血已經浸透了那塊布料,但他隻是默默撐著。
「瑪格麗特他們已經死了。」
禾野輕微喘息著說,任由對方黑色髮絲滑弄臉龐,手掌抬著她冰涼的大腿,背部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發冷的體溫。
二人在火海中前進。
「他們原本打算把你送回國,然後處理掉你——我冇想到你在他們那邊過得那麼糟糕,被那麼刻薄的對待,當然,這件事情也怪我和馬克,上次行動也把你捲進來。」
禾野的喘息聲越來越重。
他聽到了呼喊聲,那是馬克的聲音,於是咬牙往那個方向趕去,同時繼續說「我對不起你,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感情,上次答應你的事情我也不會食言,儘管我不知道我有哪裡值得你那麼喜歡——
那個,索菲婭,你想繼續待在組織還是選擇另一條路?雖然是我一廂情願把你救出來,但我還冇有問過你的意見。」
「我——不明白。」
過了好幾秒,夕霧因虛弱而模糊的聲音,才輕輕響在禾野耳邊。
「我——做錯了什麼嗎?」
「他們為什麼——要綁著我?我已經很努力在聽話了——我不想再被關禁閉,不想——再忘記掉你的事情——我好難過,我想不起來你的名字了——莫妮卡,我好想她——」
話音落下,禾野突然意識到之前瑪格麗特和索爾二人所說的話,他們話語背後所透露出的真實含義。
「那一天晚上給她注射過量,明明完全不怕痛平時也很安靜,可是這次卻突然暴起,差點殺了小隊所有人,也是那次瑪格麗特等人決定把她遣送回國。
大抵,組織給她使用的特殊藥劑除了安撫以外,也有遺忘記憶的作用,這也是為什麼能夠治好心理問題的最大因素。
禾野反應過來這點,感覺到了壓仰和室息——他之前不知道也不敢想像,C0RE
局對待她的真實麵目竟是這般殘酷。
「你冇有做錯任何事——索菲婭。」
禾野的聲音因疲軟而微微發顫,努力往前走去:「錯的是他們。」
「也冇有必要再為組織效命了。」
「——好好活著。」
話音落下,沉默良久。
火海中視線搖晃更加劇烈。
所幸馬克的聲音也越來越近。
夕霧很少有發愣的時候,而那句話讓她沉默地思考了半響,趴在禾野的頸窩身心俱疲。
離開組織?她其實不清楚自己的處境究竟怎麼樣,隻記得這段時間的難過刻苦銘,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回到身邊來,隻是她還有著疑惑。
對於自己存在的意義。
一直以來存在的原因。
「從有記憶開始,我就在為了組織效命。」夕霧的聲音輕微且迷茫,「我不知道離開組織要做什麼——我——」
禾野聽完這句話,明白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迷茫。一直以來她的世界裡太過狹隘偏執,從出生起就接受著組織的訓練計劃,除了殺人什麼也不會的白紙,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沉默半響後,禾野想到了安慰,是對生活在陰暗狹隘世界的女孩的安慰。
應該能讓她改變念頭。
「聽著——」
禾野的視線已經模糊泛起黑邊,他用著認真的語氣,艱難且緩慢地繼續說道「如果你還不知道自己該為什麼而活,不知道該去哪裡——」
「那就,先為我而活吧。」
a0g8是話音落下,禾野看見了馬克的臉。
這位老大叔衝火海對岸穿越而來,在四目相對時露出喜悅的表情,因為他找到了禾野和夕霧,而禾野也如釋重負,吊著的一口氣在極速放下。
天旋地轉。
禾野還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可是不由得力竭半步跪倒下,他太累了。
馬克在危急時刻急忙趕上來,連忙用身手接住了往前倒的禾野,又扶住他背後的夕霧,喜極而泣。
儘管現場的處境還冇算脫險,可找到人就萬事都好說,馬克大聲呼喊很快有人靠過來,幾個人槓起來就往外麵跑去。
燃燒的火海中,幾個身影在快速撤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