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想念在空氣中嘆息
馬康街的早晨總是寧靜的。
早間六點,白色的晨曦透過窗邊紗布。
微風掠過,陽台的衣服在輕輕晃動。
青玥森公寓301的房間內,客廳裡的沙發上正倚靠著一位年輕女性。她的嘴裡銜著黑色的淩亂髮絲,細長的眼睫毛垂落,手懷抱著枕頭,蜷縮著身體似乎正在睡覺而冇有顧及形象。
與此同時,一隻白色的加菲貓遊走到客廳,來到餵食的碗前,用爪子扒拉著碗邊。
自打男人離開這裡後,這隻加菲貓就三天餓兩頓的進食,和以前相比毫無規律——它現在都學會用扒拉碗表示自己的飢餓。
「喵。」
很快,隻是輕輕的爪與碗的摩擦聲。
沙發上休息的夕霧已然醒來。
她慢慢睜開眼眸,那是一對紅色玫瑰花般的漂亮眼眸,裡麵藏著刺與花朵的單純。可接著很快黯淡,被睡眠不足給替代。
夕霧手掌支撐起身,趿拉著室內棉鞋走到加菲貓邊,摸摸它的腦袋,然後蹲下身將風乾的小魚乾放到碗裡。
「喵。」加菲貓埋頭就吃。
接著她回到沙發邊抱起枕頭,想要繼續入睡。可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家中的貓消失,窗戶邊的晨曦越來越近,原本寧靜的馬康街也有人聲與車笛。
夕霧明白自己再也無法入睡。
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萊昂羅西已經離開這裡一週,夕霧冇能等到他回來,因為這個月冇有32號。
也許他要下個月纔會回來。
這還要很久,她想自己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解決最近產生的失眠問題,以及某些煩躁。
而在心中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夕霧就已經決定好要去做,她有點疲憊地站起身,輕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走向臥室,同時回憶著心理醫生的住處。
很快,想起來心理醫生住在哪裡後。
鏡子前的夕霧也換好出門的衣服,手放在胸口,輕輕低垂眨眼。
上衣是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正好適應春季溫暖的天氣;
下衣是羊毛絨的A字型中長裙,遮到素白的小腿上方;
鞋子是低跟款的瑪麗珍鞋。
這套衣服是兩年前萊昂曾幫她挑選的,在某個服裝店內,內斂低調的裝扮,卻不失上流階級的優雅,讓她成功參加到科爾賽伯爵的宴會裡並完成暗殺任務。
不過,似乎少了什麼。
一頂帽子。
當手拿起櫃內那頂30cm寬簷禮帽時,黑色的邊緣上繡刺著波浪,手指隻要稍微往下壓帽簷,他人就無法看清自己的麵容,是淑女出門最好的衣飾物。
黑色的鳶尾花姑娘再次出現在鏡子前,她稍作停足,便沉默地離開了這裡。
在路邊搭乘計程車。
風景變換,街邊的建築往後倒退著。
而後,又在路邊下車。
黑鳶尾般的漂亮姑娘歷時20分鐘的車程,來到的是北方街,一家名為「莫妮卡心理診療所」的門店前。
她看著街角人來人往,報童正兜售著腰兜裡最後幾份報紙,陽光斑駁,樹葉在微風中搖曳。上次出門的時間已經記不太清,而不擅長回憶的她最終選擇放棄。
推門而入。
「叮鈴。」
門口的銀鈴隨著她的走入而響動。
莫妮卡心理診所內早已經有人,那是位穿著馬褂的油膩大叔,他唉聲嘆氣地坐在心理醫生對麵,嘴裡呢喃著。
「我是不是也該開啟新的生活呢?」
間諜小隊的隊長馬克正嘆息著,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報紙,廉價的報紙質感不亞於馬桶手紙,不過上麵印著的內容令他感慨。
「格萊利市早報」
「頭條格萊利市鼠患再度升級,市長懸賞一克朗/隻,流浪貓身價暴漲!」
「柯恩地區酒商抗議B國關稅,威脅不降就改賣醋,酒價波動」
「聖馬修福利院引發爭議,新式懺悔亭遭吐槽,信徒抱怨隔音太差」
「大鳥轉轉轉酒吧內驚現傳奇樂隊,主唱萊昂羅西堪稱音樂奇才,名為時代少年團的他們能否引領下個音樂界潮流?」
唏噓。
馬克看著報紙上附帶的照片,儘管是黑白而且帶著麵具的樂隊合照,可他還是認出來那位共事多年的朋友,冇想到追求新生活的禾野居然選擇酒吧樂隊出道。
不過這也很符合他的性格,畢竟禾野就是這樣,想來樂隊出道不錯吶…搖滾什麼的,他也想過過被年輕女孩們追捧尖叫的日子,迷失在雪白的肌膚裡。
「隻是來抱怨的話就別來我這。」
這時,坐在馬克對麵的女性淡淡地說道。
她穿著件白大褂,帶著知性的黑框眼鏡,手中拿著一本《教你從眼睛100%看透他人》的地攤書籍閱讀著。
很顯然,她是這裡的心理醫生。
「我這不是心裡有鬱結嗎?」馬克搖搖頭說,「你是心理醫生對吧?就不能幫我敞開心扉?」
「不能。」莫妮卡抬頭。
馬克欲言又止,正準備發作讓她看看現在其他人的現狀,比如追求新生活的禾野說不定正在年輕女孩的懷裡左搶右搶!——
下一秒就聽見莫妮卡的詫異聲。
「索菲婭,你怎麼來了?」
馬克怔了怔,跟著回頭。
隻見門口處,黑色的鳶尾花姑娘禮貌地摘下帽子,露出一頭垂及腰間的黑色秀髮,接著她想了想說:
「我最近又失眠了。」
很久以前就患有的心理疾病,從事殺手職業的她總是在晚上難以入眠,直到近幾年潛伏下來,和萊昂羅西結婚並且同居後,失眠狀況便逐漸治療好,再冇有復發——
直到他這次離開後又復發。
馬克見到她的瞬間顫抖了幾分,想起來不久前地下室與禾野的對話。他不免快速地回過頭,對莫妮卡擠眉弄眼,瘋狂暗示——因為他已經把這件事情告訴莫妮卡。
他希望這個傢夥不要亂說話。
而莫妮卡看著彷彿眼睛進風沙瘋狂眨眼的馬克,若有所思隨後選擇不再理會。
「是麼,失眠了。」莫妮卡合上書問,「有吃安眠藥嗎?」
「冇有,我已經很久冇有再失眠,所以這次過來除治療外,我想我還需要一些安眠藥。」夕霧把帽子輕輕按在腹部前說,眼神落寞。
「有做夢麼?」
「冇有。」
「有煩躁麼。」
」有一點。」
好吧,好吧,聽著她倆的對話,馬克知道自己這個冇事過來閒聊的人應該讓開屁股下的位置,讓她倆好好談談。
可是還是之前那件事情。
禾野的間諜檔案已經銷燬,就在不久前的雨夜裡,馬克掐紫自己的大腿疼的聲淚交加,將『精銳間諜禾野因為掩護自己而中槍死亡』的訊息傳達給組織那頭的人。
至於為什麼會中槍而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很明顯,夕霧會出現在這裡跟禾野脫不了關係。他最怕這個不著調的姑娘了,因為武力方麵的打不過外,就是那令人無助的溝通困難。
思來想去,馬克還是站起身。
「好吧,我想我不該再待在這裡,索菲婭你過來坐下吧。」
馬克勉為其難地站起身,讓開位置給夕霧,他退到旁邊,隨手從書架上抽走一本書看起來,佯裝不在意地偷聽著——可油膩大叔摸著下巴的窺探感實在令人感到無語。
「你可以去外麵待著。」
莫妮卡指了指診所門外。
馬克舔舔嘴唇想反駁,可想到這兒她是心理醫生,而且真打起來自己鬥不過她們,隻好無奈地拿著書走到門外。
很快,房間內安靜下。
「聽說萊昂和你離婚了,是真的嗎?」
馬克滾出去後,心理醫生莫妮卡開門見山地說,同時手裡已經捏著幾份先前記錄在冊的治療檔案。
索菲婭無意識的身體顫抖一下。
然後,點點頭。
「是的。」
「你有夢到他嗎?」
「是的。」
「你很想念他麼?」
「是的。」
簡單的詢問背後是莫妮卡正在思考的邏輯,她知道麵前這位黑鳶尾不懂很多事情,作為國家級殺手,她此前的人生裡所學習的課程都是與殺人有關,未曾上過一天的通識課。
「失眠的原因已經找到了。」莫妮卡說。
夕霧抬頭看著她:「是什麼?」
「你很孤獨,暫時不習慣萊昂的離開,所以失眠很正常。」
作為組織的心理醫生,莫妮卡不能將問題引導到情感方麵,因為這會讓她產生不必要的想法。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孤獨的,無論你在尋找什麼,是親情也好,愛情也罷,終其一生你都是一個人,你的父母你的老師甚至你的枕邊人,他們都不會比你自己更加瞭解你,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之後便不再會迷茫。」
「……」長篇大論的心理話語冇能讓夕霧轉移注意力,她隻是單純反問。
「你能告訴我他去哪裡了嗎?」
夕霧沉默會兒問道。
莫妮卡對此不得不保持緘默,同時很敏銳,她知道這是某種情緒的萌芽,果然當時潛伏時應該讓她和自己待在一起。
接著她又想起馬克先前和自己的談話,某種程度上,二人的利益與底線是一致的。
「不能,他去執行某種特殊的任務,我們無法得知任何資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在哪,甚至……」
「甚至他已經死掉。」
當莫妮卡輕輕嘆息般的話音將落時,門被猛然推開,走進來的是悲慟的馬克——他再一次掐青自己的大腿,擠出眼淚!毫無疑問的偷聽!
這支間諜小隊的隊長悲痛交加,宣佈道:
「是的,萊昂羅西已經死了,為了掩護我撤退,兩天前我們去探查科博落新成立的工廠情報,那是一處秘密的武器研發基地,這是用他的生命換來的情報。」
話音落下,馬克便擦擦自己眼角疼出來的幾滴淚水,繼續說:
「你不要再找他了,索菲婭。」
莫妮卡對此欲言又止,看著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馬克,猶豫幾秒,還是隱蔽地將放在桌上的那份報紙收納下來,決定共同維護這個謊言。
畢竟對他們而言,已經離開的禾野用這樣的退場方式,對於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特別是索菲婭。
可奇怪的是良久無言的氛圍。
夕霧低著頭冇說話;
馬克站在一旁不知道說什麼;
莫妮卡作為心理醫生這時不會說話。
最終的僵局還是馬克打破,因為他知道這個訊息的重磅不亞於隕石降落,唐突又無理由,需要更多縫縫補補和細節描述新增真實性。
所以為了進一步引進對話。
馬克抽抽鼻子,裝出哭腔詢問:
「你可以說點什麼。」
夕霧沉默半晌低語:「我的心好痛。」
「莫妮卡,這需要吃藥嗎?」
莫妮卡:「……」
她冇能說出話來。
馬克也感覺到那份悲傷,忽然覺得這樣的謊言真是糟糕,明明曾經一起並肩作戰槍林彈雨的戰友,卻連離開的道別都冇能好好說。
「在他的葬禮上你可以流淚,我也會的,作為戰友和朋友,他是個優秀的人。」
馬克唏噓地說,決定演到底。
莫妮卡想了想建議道:「你這段時間和我住在一起吧,不用回去了,診所樓上還有空房間,我會打掃好給你休息,也方便我對你的治療。」
「……」夕霧冇有答覆。
不過可以當做認同,畢竟她很少會反對別人的想法。
氛圍變得沉重起來。
不過是預料之中的沉重,甚至可以說是好的沉重,莫妮卡決定順著葬禮的事情憂傷地談論墓碑的選址,讓這件事情儘快過去。
馬克也再度掐著大腿噙著淚,這個油膩大叔淚眼婆娑的感覺可真令人五味雜陳。
「事情總會過去的。」
「別悲傷。」
他們安慰著夕霧。
而就在這時,心理診所的門再度推開,清脆的銀鈴晃盪。
穿著黑色英倫風衣的藍髮男子走入,手中死死捏著一份報紙,惱怒道:
「不是,他對新生活的追求就是在大鳥轉轉轉酒吧裡搔首弄姿?操,開什麼玩笑!我寧願他真的壯烈犧牲了!!」
勞倫斯將報紙砸到茶幾桌上,藍色眼眸裡滿是憤懣,而他望著本該隻有莫妮卡的座位附近,居然罕見的聚集了這支間諜小隊的所有成員……除開那位正在酒吧裡高歌的退役哥。
一時間惱怒被困惑取代,勞倫斯感到不解,動作僵硬愣在原地。
然後下一秒——
夕霧慢慢轉頭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