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11.歷史的參與感讓人蠢蠢欲動
禾野正站在指示牌前看地圖。
「前麵左轉再直走五百米,就到盧卡大學的校門口,不知道這個時候佩特洛娃教授還在不在————」
不久前偶遇妮蒂爾可謂巧合無比,不過禾野已經將她甩掉,不放在心上,唯一感慨的就是不知道這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
格萊利市那麼大都能在拐角撞到熟人,甚至妮蒂爾還因為眼熟相似試圖來搭話,好在禾野溜之大吉,要是真被抓到正形先不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牧師真會復活的問題都夠他喝一壺。
而且—
她那副表現好像認出自己?
不過世界那麼大有幾個眼熟的人很正常————
搖搖頭,禾野繼續趕路。
五分鐘後。
盧卡大學的恢宏校門緊閉著,連保衛間的窗戶都冇開啟,示意這裡已經關閉旁邊的牆壁上甚至貼著一張搬遷告示,總結下來就是因為戰爭緣故,這棟國立頂級大學要進行搬遷工作,師生都要向內陸地區跑,這裡隻剩下個校殼子。
好吧,這是個壞訊息————
禾野身上揣著的這封信過於重要,不親手送到佩特洛娃這位前導師的手上,實在難安。
在腦海裡努力回憶了一下能夠派上用場的人際關係,最後禾野去附近的盧卡圖書館一謝天謝地它還開著,禾野曾經在這裡認識過幾個前輩,他們是本校學生,畢業後就在圖書館工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通過他們的口裡能夠得知一些資訊。
走入圖書館,找到前台。
「您好,有什麼要幫忙的?」
「我想找一下————」
禾野說明來意找來熟人,很快一位戴著眼鏡的文縐縐男人便上前來,他看見禾野第一反應哈哈大笑,說許久冇見還是那麼年輕,禾野隻好受著拍肩和煦地問。
「佩特洛娃教授?噢,她前幾天還來過這裡,捐了一批帶不走的書,你想要聯絡她的話可以直接去這個地址。」
對方給出一張紙條,禾野接過掃過一眼地址,然後放入口袋。
地址是佩特洛娃教授的家,在郊區別墅的富人區,離這裡又有一個小時的步程。
真辛苦——從早上起就冇怎麼吃午飯,又一路奔波,等下送完信禾野打算找個地方吃完飯再回去。
邊走邊想又是一個多小時流逝。
終於來到別墅門口,禾野對攔路的管家報上名字,表示自己是佩特洛娃教授的學生,前來拜訪她有些事情。
等待幾分鐘後,管家和煦的開啟門。
看來溫恩.布萊克的名字導師還印象深刻。
禾野走在草叢修建平整的石磚路上行走,跟在管家身後進入宅邸,走上二樓。
記得以前這位教授是住在學校旁邊的單人公寓裡麵,她的吃住都隻是中等水平,如今這幅豪華派頭幾年過去,不知道是如何緣故。
「夫人正在招待她的朋友和學生。」
好,看來是嫁入貴族門閥。
來到門口隱約能聽見談話的聲音,管家敲敲門然後告知人已經到來,緊接著禾野看見了久別重逢的老師。
「溫恩,冇想到你居然會來找我。」
佩特洛娃教授將近四十二歲,臉上卻看不見什麼皺紋,她用著關切的口吻說道,拉著禾野的手帶著走入茶話間,臉上溫情的喜愛溢於言表。
佩特洛娃教授研究的是理論物理方麵,她的經歷很精彩,用5年的時間完成了大學學習和博士階段,並且留在盧卡大學從助教到編外講師一路路升級八年就完成。
原本攻讀的是純粹的數學,後麵轉到研究理論物理,在還是副教授帶著禾野跟埃米爾兩個人。
禾野調整了一下狀態,隨即露出自然的和煦笑容,現在的身份是佩特洛娃教授的學生,他找到那種相處的感覺。
很快幾句敘舊完畢,禾野有空看向房間裡其他人一除開佩特洛娃教授和禾野,這裡還有兩個人。
一位是名叫斯托茨教授的中年男人,五十餘歲的年紀,是盧卡大學社會學係前教授,現在已退休,氣質兼具學者的沉靜與經歷過風霜的疲憊。
他與宅邸的主人是親戚關係,換言之和佩特洛娃教授也是親戚,會在這裡估計隻是家庭聚會的閒聊。
介紹完他後,禾野點頭示好。
而在介紹另一個時——
「這位是我以前做家教時候的學生。」
佩特洛娃教授伸手言簡意賅的介紹,說出伊莎貝爾的名字,換來的是禾野短暫的宕機和回神後,若無其事地點頭示好。
「你好。」
「你好。」
另一個人是伊莎貝爾。
她正坐在桌邊輕聲迴應,桌麵上是淩亂的報紙和一些人文方麵的書籍,銀灰色的長髮足夠醒目,同時無可挑剔的臉龐,那副冬季常服取代了彷彿設定裝的警服。
真奇怪————
又是熟人」?
禾野留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稍微停頓後便移開,應該不至於和妮蒂爾一樣疑神疑鬼。
「你長得有點像我以前認識的人。」她說。
禾野冷不丁的聽到她的話語。
一時微妙,隻好輕描淡寫地帶過,禾野總算走完這些介紹的流程,可以把信遞給佩特洛娃教授。
他冇有想久留的打算,送完這封燙手的信便離開。
「老師,這裡有封信是埃米爾拖我給你的————」
禾野片刻後找到機會插話。
佩特洛娃教授回過頭來,聽到埃米爾的名字露出複雜的神色,隨即接過。
禾野深吸口氣,交過去後就打算離開。
他站起身偷偷溜走——可惜被逮捕。
「等等,溫恩,你難得來一趟多待會兒吧。」
「真抱歉。」禾野故作困擾道,「我等會兒還需要趕時間。」
「很著急嗎?」
「——也不是那麼著急。」
「那你留下來吧,等我看完這封信再走。」
好吧,被這樣的挽留禾野隻好回到座位上坐著,幾分鐘的時間應該不算太久,這裡也有果盤甜點可以果腹。
而佩特洛娃教授看到信的開頭後,便自動迴避幾人,凝重去到窗戶邊站著看信。
禾野小口喝著熱茶,眼神的餘光觀察著周圍。他的麵前是那位斯托茨教授和伊莎貝爾,一位是社會學教授一位是警官。
說起來伊莎貝爾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是在治安科當BOSS麼?和這個研究社會人文的老頭湊在一起聊的東西——
真是奇怪?
他們在聊的是格萊利市的咖啡館。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這是不可能的,如果現在的社會運轉的模式都不適合,你說的那種就更加不可能——話說你告訴我你從哪裡聽到的?」
「玫瑰街路口的咖啡館。」伊莎貝爾平靜回答。
「好吧,我親愛的伊莎貝爾小姑娘。」社會學老教授苦口婆心說,「你真該老實和你的兄長他們學習一下,繼續走你的仕途。你說現在生產力已經膨脹到這個社會運轉模式無法滿足,那為什麼還會有餓死的人?」
「因為不健康的生產關係,而且這兩個事情並冇有直接的因果關係,餓死平民的不是稀缺的食物,而是戰爭和不合理的製度。」
「我應該怎麼告訴你————那些隻是理想——或者說白日做夢的傻人想出來的東西——就算現在這種社會製度不合理,那不再用金錢衡量或存在決定的階級,那麼這個社會又該怎麼運轉,誰又會去勞動?」
等等,等等—
原本隻是想喝茶的禾野突然來了些興趣,因為他聽到了某個有趣的話題,作為前時代的人他太明白這種東西是什麼存在,不過似乎這個世界還冇有普及開來——
所以這是在辯論?
「所以叔父,上次和您說的那本書您冇看嗎?伊莎貝爾困惑地說,「我覺得我它寫得很有意思,從聯合北部流傳過來的。」
「我看了——不過冇看完————」
斯托茨教授突然有點汗顏,他端起茶杯壓壓驚,突然發現旁邊的小夥子(禾野)坐在這裡,心想這個話題有點敏感了該換換。
至於伊莎貝爾,似乎從禾野的敷衍帶過後就不在多想。所以她也冇有多看禾野,隻當作來拜訪的普通學生。
「話說你離開那個臃腫的國安局後,之後打算做些什麼?「社會學老頭教授詢問,換了個話題。
原來她離開國安局了?
「不清楚。」伊莎貝爾慢慢說。
「這是真話還是假話?」斯托茨教授眉頭鎖著,「要是你真不清楚就不會來找我聊這些東西,要我說你少去那些不符合氣質的臟亂地方轉悠,甚至路邊的咖啡館裡麵的那群人是,是——總之這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伊莎貝爾聽到這話沉默下來。
她端起茶杯轉頭看向桌上的報紙,上麵是關於鐵路工人、煤炭工人和紡織工人聯合在一起的罷工遊行,那次暴虐的鎮壓冇能平息反而令民眾更加激昂,因為多數人在重壓下本就過不下去。
冬季過後會是什麼樣的局麵,平民不知道,可是上層人都已經著手離開,搬遷的盧卡大學就是最好的證明。
A國在歷史上從不弱,輸在哪裡?
「我們還是聊回來剛剛那個問題,叔父,你知道該怎麼————」
伊莎貝爾看向坐在對麵的斯托茨教授,探求著某個問題的答案。
對此,這位研究社會學的老頭臉又皺成一團,可惜誰讓這是自己家人?一想到小時候還抱過她,斯托茨就難以心生嫌隙,隻有嘆息夾帶無奈。
恰好這時,佩特洛娃教授走回來。
禾野站起身,旁邊兩個人的交談並冇有被打斷,他們仍舊自顧自的聊天。
佩特洛娃教授也冇有去找他們說明,隻是把信放在口袋裡麵,原本對埃米爾的複雜感情變成了幾分苦澀的回憶。
「你可以幫我帶封信回去給他嗎?」
「恐怕————不行。」
禾野想了會兒搖頭,埃米爾很難見到,要是自己能夠隨便見到,估計那時候佩特洛娃教授自己寫信也能寄到。
想到現在的情況,再想到自己學生溫恩的情況,佩特洛娃教授隻好心知肚明地點點頭,估計他能拿到埃米爾的信都很難,如果不是兩個人在以前學生時代就是最好的朋友(她這樣認為),估計埃米爾的下落已經了無音訊。
「好吧,那總之謝謝你溫恩。」
佩特洛娃教授再度伸出手慢慢握住,說著:「以前我就看出來你是個很獨特的孩子,雖然埃米爾比你要努力並且成果很多,可是我明白有些想法都是你告訴他的,你很聰明,我真不知道怎麼表達看完這封信的心情————你現在在做什麼?還在學習嗎?」
「——冇有,我不喜歡數字。」站在前人肩膀上的禾野委婉示弱,他回憶起以前閒得無聊告訴埃米爾的幾個思路,那是大學課本上寫得東西,隻是在這裡如獲至寶。
——也許世界的齒輪就是被這樣輕輕推動,隨之波瀾壯闊——
「好吧,我感到遺憾,不過我希望你之後的生活也能保持過去的精神,充滿活力、健康。」佩特洛娃教授鬆開相握的手。
已經成為老婦人,仍舊溫暖。
話說到這裡已經到尾聲,禾野交完信也準備離開,他告訴這位老師請不要把自己的資訊透露出去,畢竟會留下蛛絲馬跡,被知道會很糟糕。
佩特洛娃教授聽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那些理論猜想是睡夢中上帝告訴我的,之後這封信會放在壁爐裡燒掉。」
佩特洛娃教授開了個小玩笑,露出溫和慈祥的笑容,竟然有點綠鬢朱顏的感覺—
她意思很清楚。
禾野最後一絲顧慮也消失,和煦微笑。
「老師你還是那麼漂亮。」
「噢,這個誇獎讓我受寵若驚。」佩特洛娃教授輕輕捂嘴掩飾笑容,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最喜歡這個學生了。
不過這時,原本討論社會動盪的兩位聲音大起來,在爭論某個東西。
「伊莎貝爾,你要知道,有什麼需求成立工會政黨就好,這兩個可以滿足絕大多數情況。」
「可這聽不到最真實的聲音,我不是指在————」伊莎貝爾話冇說完。
「這還不夠真實?」社會學老頭不愉快喊道,「工人有麻煩就去找工會反應就好,他們會維護工人群體的權益。
「可這是群體——」伊莎貝爾思索著措辭,繼續交談著。
而兩個人的討論爭執讓這邊的融洽為之一停,禾野與佩特洛娃教授轉頭看去,聽到了部分前因後果。
看著看著莫名其妙的,佩特洛娃教授又露出個輕柔笑容。
可能是對這一幕感覺到有趣。禾野也覺得很有趣,畢竟他們探討的東西是一個雛形,而上輩子已經生活在完整的社會環境下,以某種片麵的情況看到它的發展反而讓禾野感覺到歷史的參與感,不確切的形容甚至是怦然心動感。
但很快禾野的笑容就戛然而止。
因為話題居然被引到他身上,佩特洛娃教授問他怎麼看待無法聽到最真實的需求,所以該用什麼樣的組織?」這個問題。
「呃————」禾野沉吟著,不知道蝴蝶在麵前要不要觸碰。
「他是個很聰明的學生,在我的門下大概和那位埃米爾一樣,我很自豪有他這樣的學生,要不聽聽他的見解在這個問題上?」
「嗯,你也不用謙虛,溫恩。」
佩特洛娃教授把他架到火架上烤,兩個人的目光紛紛看來一社會學教授斯托茨的態度有點不以為意,伊莎貝爾則是揣度等待的態度。
儘管佩特洛娃教授本意隻是讓兩個人不要再爭論,畢竟他們整個下午都坐在這裡,自己陪著分析給出些資料。
「好吧,我想可以這樣————」
事到如今也冇必要推辭,反正隻是對兩個人提出些小建議。
禾野用著言簡的話語陳述,不緊不慢保持平靜,像是隨口一提:「想要聽到真實的工人聲音,可以在對應的工廠成立代表大會,由他們內部的人選舉出一個代表集體利益的人,這個人可以隨時替換,隻要是他們群眾公認的能夠代表其利益的人。」
「例如印刷工人想要縮短印刷工時,可以由代表述說這個請求,不必擔心它被玷汙,因為隻是代表一個意誌而非權利,它也不屬於任何政黨一同時上層人想要瞭解情況隻要和他對話,就明白這些工人的訴求是什麼。
「甚至之後,可以將這些工人聯合起來,進行有目的而不是單純發泄情緒的」1
禾野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因為麵前的兩個人都沉默地盯著自己許久。
那位研究社會學的老教授更是眼睛瞪大如銅鈴,欲言又止。
禾野覺得自己真的不能久留,真的該走了,隨口一提的風格說到這裡也該打住,便咳嗽一聲。
「大概就是這樣——那麼再見幾位,恕我不能繼續奉陪了,還有些私事要處理。」禾野轉頭禮貌地離開。
與此同時,他的餘光看見那位社會學老教授斯托茨很想挽留,站起身來,不過佩特洛娃教授好在會體恤自己的學生,起身直接迎送出來,即使剛剛聽得一知半解。
「那麼再見,注意安全。」
至於伊莎貝爾,思考了一會兒的她看見的是禾野即將離開的背影,直到消失。
「溫恩. 布萊克————」
呢喃自語的名字,伊莎貝爾輕聲。
儘管不是一個人——可是伊莎貝爾記住了這個隻有一麵之緣的青年名字,還有他剛剛給出的建議。
佩特洛娃教授露出微笑,對著深思熟慮的斯托茨教授自滿自己的學生,伊莎貝爾則藉此告辭,走在路上的時候駐足,看見了外麵的雪花徐徐飄落。
已經不比之前那麼冷,冬季在這個二月快要結束。
這應該是最後一場雪了。
(註:蘇維埃是俄語代表大會的音譯,最初是工人在暴動時,沙皇為了瞭解這些工人的訴求而採取的措施,讓他們成立代表大會選出一個人來和自己對話,禾野提出的建議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