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2.榮耀向我俯首
三天後的週末。
帕森裡的天空陰霾,鉛灰色的雲層,好似要下雨。
禾野大清早就穿戴整齊走下樓去,準備赴約,門口停著前來接待他的專車。
帕森裡的中心區域有一棟悠久的歷史建築,名字叫做大會堂,國家歷任的授銜儀式與重大講話都是在這裡展開。
禾野今天就要作為一名被授予榮譽勳章的士官,在那裡度過一個上午。
公寓的三樓陽台上,妮可則托著腮依依不捨看著黑色轎車離開,這幾天搬到這個家裡麵感覺有點冷清~將近兩百多平米的豪華大房子,住客就他們兩個人,即使炎炎夏日都顯得屋內發涼,孤寡太太的寂寞似乎能體會到一二。
「早點回來—」妮可趴著嘟噥。
禾野冇辦法聽見,不過他也會早點回來,參加這場儀式並非他所願。
坐在轎車的後方皮座上,禾野雙手放在膝蓋上閉目養神,司機通過車內的反射鏡看見的是如武士般的黑衣男人,坐得筆直一絲不苟,不由得肅然起敬。
實際上禾野隻是在閉目養神。
畢竟起個大早。
半個小時後抵達目的地,司機恭敬的為禾野開啟車門。他睜開雙眼已經睡意消去很多,眼眸炯炯有神,點頭下車。
黑色的大衣衣尾被風吹動,陰霾的雲仍舊籠罩在帕森裡市的上空,禾野抬頭看向麵前莊嚴肅穆的建築,這是大會堂。豎立而起的衣領在風中巍然不動,這件由CORE發給他的製服被上司勒令今天穿著它出席,風格像是冷酷的殺胚。
周圍有很多人,禾野來得不算晚。
他向著前方走去,正麵是巨大的花崗岩階梯,十三階級層層遞進,好似登神長階。
禾野不由自主的感覺到自己的卑微,直至站立在高聳階梯的平台上,麵前是由厚重的米黃色石材砌成,歷經數百年的風雨的大會堂正門。
禾野回首往下麵一看,大約十多米的俯瞰高度,黑色的轎車整齊的停放在兩邊,還有人正在趕來。
旁邊的有人叼著雪茄,是伊萬.斯特拉科夫。
「這次參加的人數在一千多人,坐滿了大會堂,基本上特情局裡麵有職位的人都來了。」老伊萬吐出菸圈,幽幽地說,「冇辦法在媒體上公開,所以元首希望讓本部的人至少都認識到大家的英雄。」
禾野聽著他的話無奈打趣兩句,什麼英雄倒不如說是隱姓埋名的老鼠,便搖搖頭轉身離開,向敞開的正門內走去。
老伊萬連忙猛吸一口雪茄,便丟掉屁股頭跟上。
大會堂每隔一塊區域就會有橫穿的道路供人行走,禾野在老伊萬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地方,並非臨近演講台的最前麵一排,而是在側室的休息室裡麵,門口站著持槍的衛兵。
禾野坐在休息室裡麵閉目養神。
他現在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能感覺到休息室裡麵有人在走動,甚至還有人在自我介紹著和別人認識一禾野聽見了多羅夫這三個字,男人滄桑的嗓音透露出某種疲憊感,他記得老伊萬說,有兩個人和自己並列在名單的最上方。
禾野冇有睜開眼睛去和他們認識。
不知道過去多久。
外麵有些嘈雜的聲音,隨後又驟然安靜,禾野在大廳的側麵休息室裡聽見有人言論「元首」兩個字。
而後不長的等待後。
門外傳來衛兵換崗時戟杆與地麵清脆的撞擊聲。
「時間到了,諸位閣下。」這時侍從官輕聲推開門,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禾野終於不再閉目養神。
他跟隨著兩人走出,風衣隨著走動帶起的氣流緩緩翻轉。
大廳的空氣中瀰漫著古老橡木的氣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打蠟地板的氣味,國家的旗幟掛在大廳四周的牆壁上、演講台上,攢動的人群在座位上看不清具體的麵容,他們用著敬畏且肅穆的眼神注視,成百上千道目光從四麵八方投來,成為絕對的焦點。
禾野走在穹頂之下;
皮靴踩在地毯之上。
過往的榮耀與犧牲,堆成厚重的歷史感撲麵而來。
而現在演講台上,那位B國的國家當權者,之前一直在報紙上看見過的畫像,與這一刻變成活生生的人佇立在眼前。
奧古斯特.沃爾納。
這位元首的那雙眼顯得空洞、遊離,甚至帶有一絲難以言狀的非人感,臉部線條刻板並不寬厚,顯得不威自怒。
比起報紙上經過層層美化、修改的照片,此時近距離的接觸真人,禾野能從他的氣質中感受到那份偏執與傲慢。
他看待自己的眼神並非關愛或珍重,而是如同士兵摩挲著子彈那般非人感的視線。
「以我們至高無上的元首之名!」司儀官的聲音洪亮地迴蕩,「依據帝國憲法與軍事法典,現授予阿德裡安·馮·霍恩海姆大十字榮譽勳章!「
全場靜默,隻有旗幟在空氣中輕微拂動的獵獵聲。
禾野和另外兩個人站在上方,他的心思即使這一刻都冇能集中。直到那位元首站在麵前,一雙藍色的空洞眼睛投來。
禾野慢半拍地抬起右臂,行了一個標準的敬禮,敲打在左胸口上。
「以我們至高無上的元首之名!」司儀官的聲音再次洪亮迴蕩,在這肅穆的大廳裡麵宣告出禾野的名字。
即使在本部裡活動的姓名,也是假名,此刻司儀官念出來的纔是禾野真正的名字。
可疑問不由得產生—
當一個假名使用的時間遠遠超過自己的真名時—究竟那個才能更加具體的代表自己?
禾野無從得知,隻感覺到左臂上有人為他佩戴上某種勳章。
黃金打造的底板,上麵鑲嵌著三顆熠熠生輝的星星,周圍纏繞著月桂與橡葉的金色刺繡,最後被大十字架貫穿中央。
禾野感到的並非喜悅,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冰冷的重量。
掌聲在台下響起。
可嘉獎儀式還冇有結束。
這時,三名禮儀兵各自手捧著長方形的紫檀木板走出,上麵擺放著長刀,一共三把,底部是墊著它的金絲綢布帶。
那三把長刀即使靜臥在絲布緞帶上,其刀鞘也彰顯華貴一黑檀木的鞘身,包裹著鎏金的銅飾,上麵雕刻著刀的名字。
奧古斯特.沃爾納,這位元首分別將三把長刀鄭重地賜下來,對應站在台上的三人。
長刀沉重,入手似萬斤,直至如夢初醒佇立與數百成千之人的目光下,榮譽加身。
「這把軍刀的名字叫做忠誠。」
多羅夫沉默地接過此刀。
「這把軍刀的名字叫做犧牲。」
凱爾雙手微微發抖地接過此刀。
「這把軍刀的名字叫做——」
禾野的雙手已經觸碰到冰涼且沉重的刀鞘,在元首還未說出這把刀的名字時,他通過眼角餘光就已經看見其真名。
他站在原地,心情那麼迷茫。
「信仰。」
一個小時後,授勳儀式已經結束。
陰霾的天空不知道是帕裡森的工廠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火力全開,還是當地氣象局的人冇有做好天氣治理,明明的六月中旬的夏季,卻陰冷的像是秋季。
禾野站在大會堂的外麵,底下是遼闊的場地,黑色轎車在裡麵啟動引擎,離開的人影不計其數。
他站在原地像是發呆。
從大會堂裡麵走出胸口就莫名鬱悶著一口氣,明明是被嘉獎,迎接著讚許和敬仰的目光走下台,可惆悵的感覺令他無處釋懷。
所以禾野現在站在這裡,彷彿吹著高處的風能吹散那難言的鬱悶。
「噢,禾野,怎麼站在這裡不回家?難不成是在等我請客吃飯?」
老伊萬眉飛色舞打趣道,他和戴安森處長一同走出。兩人坐在前麵兩排看見了元首嘉獎的全過程,為禾野鼓過掌敬過禮,所以這番調侃聽在耳中甚是好笑。
可禾野少見的冇有回話。
平時的話他會插科打軍,可是現在隻是欲言又止,隨後襬了擺手沉默下來。
「你該不會是說讓你靜靜?」老伊萬從他的動作裡做閱讀理解。
禾野一時語塞冇說話:「——」
戴安森處長笑了笑,他拍了拍禾野的肩膀,隨意地恭維了兩句便離開。在他眼裡這是年輕人受到過度的榮譽,所以現在有點輕飄飄的不切實際感。
像是凱爾同樣是戴安森處長下的間諜,他們小隊回來的隻有他一人,因為奪得了重要的軍事情報並且履歷足夠豐厚,被提名。雖然不如禾野那樣是第一批蟄伏在格萊利市的間諜,之前的掃蕩損失了一半的間諜,他作為第二批派去的,可同樣有三年的苦勞。
現在拿到大十字榮譽勳章已經一蹦三尺高的激動,凱爾揚言要請整個第二處的人吃飯。
想來人對榮譽的反應儘然不同。
而戴安森處長離開後,禾野仍然佇立在原地靜靜吹風,這令老伊萬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在煩惱什麼?明明都擁有了我都羨慕的榮譽啊。」老伊萬感慨萬分詢問。
「我隻是在想我的信仰是什麼。」
「信仰?」老伊萬頓時語氣複雜說道,「這種東西不都是那些文縐縐的教授愛扯的東西?教堂的神父信仰上帝,捕魚的漁民信仰海神,大家都因為對自己的生活有幫助纔會去信仰著某些飄無虛渺的東西,我們冇有信仰,隻要講究忠誠就好。「
老伊萬說到這裡搓手,像是有點深有感觸,而深有感觸的時候他就想吸菸,可是摸摸兜裡帶來的那根雪茄已經在進門前丟了,想回去拿的話隻能在車上去拿。
老伊萬的身上隻摸到幾根別人遞給他的香菸,這不如雪茄帶勁,可他猶豫再三還是點上,放入嘴中點燃如釋重負。
「我們隻要聽從元首的命令就好,他會帶領我們前往嶄新的時代」老伊萬咬著煙含糊不清,「你就是冇聽過他的演講,不然你會知道他的理念多麼令人嚮往,我們過去活得太屈辱了!「
「等到我們打到北邊,打到南邊,打到西邊!就會有數不完的豐沃土地和不再凍死人的冬季!」
「那那些人呢?」
「什麼?」老伊萬一時間錯愕。
禾野冇轉頭隻是看著前方,遼闊的天空下陰霾密佈,這座城市的一角展露在他的眼前,是林立的樓層,是生活的市民。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麵,冇有指著任何方向輕聲地說:
「那裡有和這裡一樣的人。」
老伊萬聽到這句話察覺到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對國內即將到來的氛圍是複雜的,也許底層人的氛圍截然不同,覺得戰爭是機會是復仇是洗刷恥辱,可它也是殘酷的絞肉機,年輕的人為軍功死去,亦或者更加飄無虛渺的理念。
老伊萬作為CORE特情局的副處長、作為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長官,他不能表露出對戰爭和國家的左派傾向,隻有推崇。
「他們是敵人,你難不成要同情敵人?」老伊萬的眉頭緊鎖地說,「你怎麼了?這不像你。」
「我隻是不知道身處的立場是否正確,我對我一直以來做的的事情感覺到困惑.」禾野慢慢地說,「迄今為止我隻是想安穩的活著,如果可以的話在春暖花開的城市裡定居,和普通的人一樣結婚生子,隻是一開始我就被捲入了戰火的漩渦中,別無選擇的道路,我明白是組織裡培養了我,我也在努力回報展露自己的價值,隻是,我從冇想過要讓戰火席捲更多地方。」
老伊萬大概明白禾野想表達什麼:「你在說我們發起的戰爭是不對的,對嗎?」
「..」禾野當然不會這樣說,隻是慢慢垂下手,手放在那把長刀的刀首上握緊。
老伊萬突然發現旁邊這個黑衣翻翻的青年有點落寞,明明他的眼眸那麼清澈,可是裡麵蒙著迷惘。
深吸口氣,老伊萬手夾著煙滿是疑惑地走近,壓著聲問道:
「明明才被元首嘉獎,你現在可是組織裡的英雄,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難不成你想捨棄這些旁人羨慕不已的榮譽、數之不儘的金錢,還有權利?去做個普通人?」
「你的迷惘該不會,是因為感覺到戰爭的恐怖?」
「——」禾野沉默著。
可這樣的沉默在老伊萬眼裡是認同,因為從禾野的口吻中讀出他討厭戰爭,老伊萬認為他現在畏懼著死亡才說出這些話,不然也不會有想當個普通人的念頭。
但禾野隻是作為一個正常的後世代人,他明白這樣的戰爭是不對的。可他一個人的力量太過微小,無法做任何事情阻擋名為國家的機器。而他站在這裡,他現在的一切又根源於這個他認為錯誤的國家。
任何的轉變都需要時間的沉澱。
「別想那麼多。」
這時老伊萬遞來一根香菸,突然寬慰地緩緩拍拍肩側道:
「你現在還在休假中,不會有任務要做,你隻需要好好的生活就行,剩下的煩惱慢慢考慮吧.
你們年輕人有些想法也很正常。「
「至於你的疑問,我幫你回答好了。」
「信仰什麼無所謂,人本身就是為了自己而活著,隻要保證底線的忠誠就好。「
老伊萬言至於此,叼著香菸慢慢地離開了,大會堂的門口有人進進出出不適合長時間的聊天,更別提是這種微妙的話題。
今天這番話是他們兩個人的閒言碎語。
老伊萬不會告訴其他人,禾野也自然不會多說。
目送著那個背著手的老煙槍離開,不知何時他的背影也略顯得臃腫發胖起來。
黑色的風衣在拂過的午風下翻飛,禾野的腰間佩戴著那把黑色的長刀。他的右手扶著刀鞘與刀首的交界處,猶豫片刻,出手緩緩拔出。
刀身閃著鋒利的寒光。
禾野握著刀柄,修長筆直的刀身橫在眼前,能夠看得出它採用的鎢鋼鍛造,泛著一種冷冽的、
青灰色的幽光。
刀身即使在陰霾的光線下,也展現如同霜花般的鍛造紋理。無聲述說著這不止是一件藝術品,更是能夠上陣殺敵的殺器。
「信仰——」
禾野握緊刀柄感覺那麼沉重,他不是用刀的好手,可也學過一二招式,奮力一揮,鋒利的刀刃在半空中劃出嗚』的聲音,森森的刀刃寒光乍現—
隨後緩緩收入刀鞘,咬合嚴密。
禾野如果有信仰的話,那應該是世界和平,可這與當下的處境相違背。那位元首將這把長刀賜下時,大抵也希望禾野信仰著他的名諱,為他而戰。
禾野慢慢閉上眼睛,褪去迷惘。
即使現在冇辦法做點什麼,可心中的信仰絕非是殘酷的戰爭與高傲的民族主義。禾野更希望這個世界能夠和平,和平到在社會生產力已經足夠的當下,讓麵包和牛奶分到每一個人的手上,而非酸臭發爛、倒入河流。
原本不清楚的信仰變得清晰起來,禾野向台階下走去,他的眼眸仍舊清澈。
長刀好似未曾出鞘,佩戴在腰間。
丫色的立領遮掩住他的半邊麵容,威風凜凜的模樣令不少人敬畏,那把長刀與那枚勳章也都羨煞旁人,這代表著崇高的地位和名譽。
直到站在等待自己已久的專車前。
禾野的手指摩著刀柄上鐫刻的二字,不知為何他有預感,這把長刀會在某一天刺穿胸膛。
佇立原地回首看向大會堂,如同早晨到來時的那般仰頭瞻望。
「麻煩帶我回家。」禾野輕聲。
「是,先生!」
車門開啟,司機恭敬的等待他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