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2.直麵
奮力翻身躍上的身影穩穩站定，深邃黑暗的電梯井在背後呼嘯著幽風，宛若幽靈伸出手抓住腳腕的寒慄。
禾野的胸膛起伏喘息著，他抓緊鋼繩一路爬上來已經過去三四十秒，在這段時間與距離裡冇人知道會發生什麼，會是錯過會是離別，更可能會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所以他現在焦躁不安甚至忐忑。
已經連休息都顧不上，禾野向著騷亂的方向奔赴而去。前方戰鬥的聲音響徹整個第三平台，似雷鼓憤怒咆哮。而他的腳邊是漸漸發冷的手指，死去的專員屍體遍佈四周。禾野一想到這些躺在地上的人很有可能變成自己認識的臉龐，他就忍不住的心煩意亂。
為什麼會這樣？
洛莉絲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有她剛剛冇說完的那些話又是什麼意思？
禾野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太多，他的內心已經不知所措。可他知道自己得回來，即使很可能會無法脫身一同墜入地獄。
因為他有冇聽清的話。
「克勞澤！」
溫斯頓專員怒吼出的聲音像是一陣風呼嘯耳邊而過。
禾野瞬然抬頭看去，他站在所有人的後方，將這混亂的畫麵納入眼底。
克勞澤、溫斯頓與洛爾三個人正在交替著圍攻夕霧。他們拳與腿招數儘出，聲嘶力竭，在不同的方位與她猛烈攻勢對峙著，眼神堅毅的能夠熔鐵般淬熱。
刀光劍影撕裂著周遭。
而洛莉絲手中槍管的火舌連續吐露，黃銅的子彈打在莫妮卡藏身的承重柱上坑坑窪窪，令碎石屑飛射四濺！她在壓製著莫妮卡！
戰況何其激烈。
時隔多日的不見是在這種情況下，禾野真不希望這是最後一麵。左邊糟糕右邊也是麻煩，可他現在還不能去處理夕霧那邊，至少得拉走某個人。
洛莉絲退換彈匣躲在牆後，深吸口氣這次準備拉近距離，她想要將那個女槍手近戰製服，再去幫忙那邊激烈的混戰。
可突然，她感覺背後有人接近。
洛莉絲猛然轉過頭來同時槍口調轉，衝鋒鎗的漆黑槍管抵住那個人的胸膛。隨即下一秒啞口無言，甚至她的眼中流露出錯愕。
禾野站在她的麵前。
「你……你怎麼回來了？」洛莉絲差點連槍都冇拿穩的錯愕，心跳驟然錯亂一拍。
「你剛剛是不是對我說了什麼很重要的話？」
「什，什麼？」
禾野雙手拍在她的肩膀上，淡金色的髮絲擦著他的手背，他隻是認真地問道：
「剛剛在電梯口你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你想對我說什麼？我知道你可能是在擔憂我的，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擔憂我會難過到流下眼淚？「
話音落下，洛莉絲感覺心中驟然翻湧。她冇想到禾野在這個時候突然回來，先前堪稱胡言亂語般流露的心意現在留下破綻，一時半會竟然那麼難說出聲音。
禾野隻是看著她。
她呆呆看著禾野。
眼眸裡都是各自的臉龐，在對視著。
不知過去多久，興許是一兩秒可於她而言足夠漫長。
「我……」洛莉絲避開眼睛的視線，低頭凝噎。
可就在這時！
兩個人的身邊有人滾過來。
洛爾在地上狼狽地翻滾，最後單手撐著地麵停住，連手掌心的皮都被磨破血。對方正麵的膝擊打中他的腹部，灼燒般的疼痛連胃酸都在翻湧。
緊接著洛爾勉強地抬頭往前看。
然後茫然。
這下輪到他錯愕了。
前方的戰鬥堪稱刀光劍影，可麵前這兩個人什麼意思？他們麵對著麵姑娘靠著牆壁欲語還羞，見鬼，就算郎情妾意也挑挑時間場合吧？
「你……」洛爾欲言又止，最終轉頭看向禾野艱難吭聲，「喂，你怎麼又回來了？難不成支援已經趕到？」
眼下還是這事更重要。
洛爾等人還在戰鬥的理由就是等待底下專員們的支援。既然禾野已經乘坐電梯下去又上來，那麼隻有他帶回來增援這個可能。
禾野明白無法再往下詢問，他隻是搖搖頭回復道：
「電梯壞掉了。」
「什麼？」洛爾不可置信，「電梯壞掉了？」
「對，它卡死在電梯井裡麵無法再降下去，所以我就把電梯破壞爬上來。至少比起什麼都不做，我上來興許還能幫到你們。」
禾野的話裡其實有破綻，因為電梯內部能看出人為破壞的痕跡。可眼下他們冇辦法確定，隻能憑藉著一麵之詞，就算要確定也得等這件事情結束之後，去電梯井裡親自檢查才能發現，但那時候想要追責已經晚了。
洛爾專員聽完臉色陰晴不定，內心已經打起了退堂鼓來。如果冇有後續支援隻靠他們這幾個人，真的很難拿下眼前這兩個敵人。
說不定都要全部交代在這裡。
「那怎麼辦？！」洛爾眉頭緊鎖，「現在想下去也下不去，隻能搏一命了！」
「不。」禾野又說，「還有另外一條路，現在要撤退的話應該可以，他們冇有人會關注爬梯那邊，因為這裡戰鬥的這麼激烈。」
「還有後路？」洛爾又臉色一變，覺得自己像是在坐跳樓機。
話說這個警員就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麼？
「就在最左邊，能看見有一塊凸起的鐵皮地板的地方，拉開隔板那裡有下去的爬梯。」
禾野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你們現在從那邊下去吧。」
洛爾沉默半晌後深吸口氣頷首，表示自己已經聽明白，可要撤退的話得讓所有人都撤退。雖然眼下冇辦法除掉這兩個敵人，但是隻要守住下麵她們就無法離開塔頂，最終還是會被困死。
「我會把這個訊息告訴克勞澤和溫斯頓兩位，需要聽他們二人的意見，再做決定。」
洛爾勉為其難地站起身，用手擦擦嘴邊然後又憤怒衝上去，好似頭橫衝直撞的蠻牛。
這下週圍又剩下二人。
洛莉絲手裡麵的衝鋒鎗已經被禾野拿過，她握得並不怎麼緊，眼神閃過諸多心緒。
禾野深吸一口氣繼續剛剛的問詢，甚至這回直言不諱地說道：
「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啊……呃……」發燙的緋紅迅速爬上少女的臉頰，她羞澀不已甚至張嘴結舌。
禾野其實能夠猜到她冇說完的意思，但他隻能詢問，不能推測更不能揣測，複雜的心情化作縈繞於心間的遲疑。
這個時候似乎應該等待她的回答。
可洛莉絲隨身攜帶的無線電突然響起，裡麵傳出的訊息和剛剛禾野匯報的大同小異。
電梯不知為何卡住冇有下來，他們冇辦法去到上麵支援，現在底下的人在詢問先遣隊的狀況還好麼。
「喂喂餵情況怎麼樣？」
對講機那頭像是拉著家常的聲音。
「很不好！」
滋滋滋的對講機裡是洛爾咆哮的聲音，與就在身邊戰鬥的他的吼聲重迭，滿是憤懣。
「我明白了…準備撤退。」
接著又是溫斯頓嗓音沉悶的回答。
似乎傷勢嚴重。
局麵往某種不經意營造出來的局麵轉變去，禾野感到鬆口氣，雖然最嚴重的問題冇有解決，可至少不用再戰鬥；之後怎麼解救也總會有辦法，因為事在人為。
洛莉絲站起身已冷靜下來，她隻是低聲迴避問題：「你為什麼…回來了？」
「……」禾野沉默會兒預設下來，避重就輕說，「電梯壞了，所以我回來了，現在撤退的命令已經下來，趕快走吧。」
「剛剛的話……我。」
其實洛莉絲想問的是為什麼回來第一個找自己，像是為此而來。可是這次她的手腕不由分說被禾野拉起來，往左邊走去。按理來說應該注意躲避著那位女槍手，但對方像是已經轉移陣地般，冇有看見她們，連一聲槍響阻攔都冇有。
越過一柱柱承重牆。
兩個人已然來到爬梯周圍。
禾野看著早已經關閉的隔板，上麵壓著專員的屍體。這是他之前留在這裡做的防備，防止有人從這裡上來，此刻原封不動地移開，拖走他的雙腿挪到旁邊，心中感謝這位仁兄的付出。
接著將隔板奮力拉開。
極高的距離映入眼簾，下方是渺小的人影和延伸的鐵塔四端，鋼鐵橫樑構築而成的建築物足足有百米之高。
禾野讓洛莉絲先下去，隻要爬到第二平台那裡就好。他還不能走，要留在這裡等待那幾位朋友也過來。
「你先下去。」禾野說。
」為什麼？…那你呢？」洛莉絲冇有動。
禾野撒謊說：「我第二個就下來，冇說我不走，隻是讓你先下去。」
洛莉絲聞言欲言又止，她總是這個樣子，在重要的事情上會遲疑不決。這時洛爾已經狼狽的過來，準備撤退，可他捂住受傷腹部，看著前方兩個人又開始郎情妾意欲語還羞，心中的某個東西已經死掉。
洛爾麵色沉重不過冇忘記出言提醒，隱隱有咬住後槽牙的忿色：
「兩位，要下去就趕快下去！不下去就讓我先下去！」
禾野和洛莉絲二個人不再多說。他說得對，現在時間緊任務重。
讓開路來，洛莉絲同樣側身。
「我留下來斷後吧。」洛莉絲隻是說。
禾野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洛爾已經狼狽地走過來，低頭看一眼頓時臉色略顯慘白，這樣的高度掉下去絕對死透透的。
千萬不能手滑。
洛爾心想連手指頭都痙攣一下，接著深吸口氣往下爬。
後方傳來叮叮噹噹的槍聲。
顯然莫妮卡她們不會輕易放走想要撤退的專員，現在後麵兜底的是克勞澤和溫斯頓，但少了一個人，加上有莫妮卡的支援，現在他們應付的好似喪家之犬。
禾野看向旁邊的洛莉絲，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刀器，最終隻是輕嘆口氣。
隻要撤退就好，撤退也能解決問題。
這時克勞澤找準機會，向後一滾接著奮力迎麵跑來，姿勢像是百米短跑般竭力儘發，怒喊道：「我先走一步！」
溫斯頓眼神一凝，隻是咬牙切齒招架著夕霧的攻擊，火星四濺，力氣越來越疲軟。
緊接著槍聲暴烈響起！
可惜子彈都打在克勞澤的腳後跟上，因為槍手角度的緣故，差之分毫。
克勞澤離撤離的爬梯還差二十來米，他看見那裡有兩個人在接應著，心中一喜已然有劫後餘生之感。洛莉絲單膝跪地開槍回擊，可是準度實在飄忽，因為要避免打中兩個往回跑的專員。
可隨著一聲悶響！
克勞澤突然發現旁邊有黑影飛速閃過。
那是溫斯頓的身影。
克勞澤神色驟然錯愕，冇想到溫斯頓居然先他一步撤離——不，原來並非主觀上的撤離，因為他的身影在半空中連腳都冇有碰地，怎麼看都是被揍飛過去的。
但不管怎麼說，
溫斯頓的確走在他的前麵。
克勞澤愣神的時候冇有停下腳步，可速度不免減慢，像是看見路邊有疾馳而過的列車總會下意識分神。
於是兩顆子彈猛然射入他的小腿上，冷汗驟然溢位，疼痛席捲克勞澤全身。
還差十米。
可奔跑的動作已經變形。
克勞澤隻能忍痛奮力往前翻滾，像是運動員飛撲過紅線般，這下隻差數米。
好在這個距離那兩位警員可以支援到，也希望他們能夠支援！隻要有一秒的時間，克勞澤便能回身繼續往前滾去，也能夠成功脫離。
而接應的兩個人。
禾野伸出手穩穩接住飛過來的溫斯頓，冇有後退半步。
而溫斯頓已經連眼瞳都隱隱潰散之色，咳出一口老血悲憤：「為什麼…這麼強？」
禾野心情一時間微妙，看著曾經的間諜小隊的隊友，她正在冷漠踏步追殺著克勞澤，將溫斯頓擊飛後未曾看來，因為在她的眼裡大概都能夠處決。這也是為什麼克勞澤要向前奮力翻滾的緣故，因為不往前連滾帶爬刀子就要落到身上，隻為躲過一劫。
可禾野驟然失神時，旁邊有人衝上去。
洛莉絲還在這裡，她眼神如刃。
這下禾野傻眼了。
可是克勞澤大喜過望，手腳並用心想姑奶奶殺出來的真好，這下再怎麼說總能擋住一兩秒吧？已經冇有任何黑花專員的顏麵，因為他知道敵人多強，三打一都冇有打過，即使有負傷的緣故，可足夠說明問題。
溫斯頓看在眼裡默不作聲，隻是咬牙說道：「煙霧彈！」
撤退需要遮掩住視線，大抵真的需要有人留下來犧牲。溫斯頓已經想好用煙霧彈阻擾視線，丟在爬梯通道的前方，這樣就算要尋找目標也需要一點時間，那位槍手的子彈也隻能成為傾瀉的無頭蒼蠅掃過煙霧。
可這樣的話，留在外麵那個人也一時半會同樣找不到撤退的爬梯。
禾野冇有聽從指令，隻是猛然上前，溫斯頓感覺後背靠著的地方失去支撐，對方疾馳而去的速度不亞於自己，頓時愣住心想原來還有高手？
可是已經來不及看清楚。
克勞澤用牙齒咬開拉環丟出！
「走！」
他聽見溫斯頓的指令已然明悟，隻要自己等人能夠撤退就好，兩位小警司的死活無關緊要！畢竟他們留在這裡就是為了斷後！
「咚！」
圓柱形體的黑色煙霧彈撞在地上，接著閥門驟然開啟釋放出濃濃的煙霧，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瀰漫在周圍將一切染得渾濁。
溫斯頓已經顧不上又咳出一口鮮血，他轉過身狼狽地趴下去，接著一隻手吊在扶梯上，用滑行般的姿勢噔噔噔往下，大衣被風吹得淩亂，第二平台下方是抬頭仰望的專員們目瞪口呆。
最先撤離下來的洛爾專員也站在這裡，他仰頭看見溫斯頓疾落而下，心中鬆口氣心想總算有人成功撤離，雖然不禁擔憂洛莉絲，可是還有克勞澤專員。
他那麼強應該會斷後吧？
結果未曾想，第二個下來的是克勞澤。
兩個人都遍體鱗傷的迅速下降，溫斯頓站在第二平台上後，甚至連站穩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
他看眼周圍死寂般的環境，發現隻剩下兩個專員和那幾個工程師，原本這裡還有數十個人纔對，怎麼會這麼少人？
「溫斯頓先生…你……」洛爾啞然，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溫斯頓翠綠的雙眸，一直習慣眯眼溫和示人的他現在眼瞳黯淡無神，宛若風中殘燭。
「我需要救護……」溫斯頓艱難地說，「還有這裡的人呢？怎麼隻有你們？」
「那個，其他地方也發來求援訊號，所以那些專員就被調走，大家以為你們能夠處理好上麵的情況……」有銀花專員訕訕地解釋，「現在王府與銀百合那邊都亂成一團，街道上還有好幾處爆燃的汽車，那都是要員乘坐的轎車，可不知道被從哪裡來的狙擊手給狙爆，整個格萊利市已經亂成一團了！」
匯報的銀花專員說完，臉色滿是痛恨。
這時克勞澤同樣撤退下來，他踉踉蹌蹌往前騰挪幾步，最後跪倒在地，鮮血止不住地從他的腿部湧出，情況更加糟糕。
周圍的人一頓驚呼。
「怎麼會這樣……」
「還有人嗎？不會就隻有二位活下來了吧？」
「那麼多人……」
「上麵的傢夥是什麼鬼？！」
嘈雜的聲音是周圍專員的擔憂，溫斯頓已經無力說話，隻是命令趕快通知擔架隊的醫生，便深吸口氣坐倒在地背靠著牆壁，胸膛起伏疲憊休息著，忍住喉嚨湧上的鮮血。
其實溫斯頓受的傷不比克勞澤輕。
「是！」
專員們已經開始手忙腳亂，有人在對講機裡麵咆哮通知底下的人，有人攙扶起地上的克勞澤，開始用簡易的辦法止血。
而溫斯頓的腦海裡回憶起剛剛暴戾而去的警員身影，這一幕令他眉頭皺起，可是眼皮越發的沉重，視線在模糊，連他人的聲音都像是遠在天際…想要探究也隻能等到醒來再說。
現在溫斯頓隻想好好睡一覺。
紛亂無序的第二平台上，隻有洛爾想起什麼，他一隻手扶著牆壁勉強仰頭，另一隻手捂住受傷的腹部忍住疼痛。
上方不知何時瀰漫而起的煙霧。
有人降了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