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26.鐵塔
彩色的氣球掛在了樹上。
愛德華正在努力踮著腳尖，試圖勾手拿到氣球，可他隻是個九歲的小男孩，纔不到一米三的身高。而他的媽媽站在旁邊，同樣很是困擾的看著這個氣球。
因為她也拿不到。
這裡是格萊利市最大的中心廣場，建有名為「國家廣播與勝利之塔」的鐵塔。周圍配有電報局、郵局以及報刊亭等設施。鐵塔的高度為一百二十米，其中市民們可以隨意參觀到第二平台（離地75米），有民用觀景台，隻需要投幾個硬幣就能使用望遠鏡看到這座城市的地標性建築，這也是工業時代下的壯麗景觀。
現在是下午五點，橘色的陽光穿過樹葉。
「要不算了吧？媽媽再給你買一個。」
「不……我就要這個！」
小男孩氣嘟嘟地說，耍性子的理由是因為這是爸爸給他買的氣球，無比珍惜。他的爸爸是這裡的工程師，每週隻會休息一天。
而今天是他休息的日子，小男孩和這位母親正在等他下班。
兩個人的爭執被路過的藍髮青年聽見，他穿著黑色風衣提著行李箱，抬眼看見了掛在樹上的氣球，並不高，可對於男孩和一位不擅長運動的婦女來說，難以拿到。
勞倫斯想了想，上前幫忙伸手取下。
很快，躍起的身影平穩落地。
「給。」勞倫斯說。
「啊……好厲害。」
小男孩目瞪口呆的抓住氣球，看著麵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他剛剛的動作很帥氣。
母親同樣意外地鞠躬感謝，勞倫斯隻是壓低帽簷便繼續向前，並無過多交流。
他走入了鐵塔。
在擦肩而過的人很多。
鐵塔內部分為三層，基底和第二平台的觀景台，以及訊號發射層，可以通過走樓梯或咯吱咯吱作響的鐵電梯上去，不過其中隻有員工電梯可以直達第三平台。
勞倫斯從身上拿出一張黑色的金屬卡，在員工電梯前刷過。
很快『嘟』的綠燈亮起，電梯門開啟。
勞倫斯走入電梯。
齒輪開始轉動發出，承載著電梯廂的鋼繩收縮著，以緩慢地速度上升。
落日餘暉突然刺入眼中。
勞倫斯眯了眯眼站在上升的電梯廂中，麵前是一塊清晰的落地玻璃，城市民樓不再遮擋日漸西沉的太陽，在逐漸拔高的電梯中，他看見了輝煌落日。
底下的人群在變得渺小，連建築都縮水，街道與街道間的道路變得密集起來，像是井字棋中的橫線。
「叮。」
不知過去多久，電梯停下。
隨著厚重的啟動聲，勞倫斯走出電梯，來到了第三平台，這裡已經距離地麵95米，但並非這座塔的極限高度，剩下的需要走樓梯到達塔頂。
工業痕跡在這裡尤為明顯。
腳下踩著的是坑坑窪窪的灌溉石泥，並不像之前在第二平台那樣有過裝潢，鐵製支撐柱暴露在外刷著序列號，宛若還未裝修好的房屋那般。
這裡按理來說應該有工作人員，可是空氣中隻有淡淡的血腥味，未曾見到人影。
勞倫斯平靜地走上「之」字型的鏤空樓梯。
終於，他來到了塔頂。
這一瞬狂風呼嘯在耳畔，風衣被吹得獵獵作響，眼前所及隻有午後被褐紅染上的雲和天空。
這是俯瞰世界的高度。
勞倫斯看見馬克點著香菸靠在護欄邊，這位油膩大叔眼神裡有著少見的迷惘，苦澀的尼古丁的味道被風吹走，隻剩下淡淡白霧劃出的風向。
西南風。
勞倫斯走到他的身邊，默不作聲的組裝狙擊槍，除錯倍鏡。
馬克回過神來，看著還是那麼老實本分的勞倫斯調侃說：「你是最後一個到的。」
「我需要去取武器。」勞倫斯說。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有理由，反正你最後一個到也無所謂，反正扣板機的時候別打偏就行…咳咳……這裡風真大。」
馬克撥出的煙霧被重新吹來，拂過他的臉頰讓他咳嗽，他捂住嘴巴在鼻子前揮手掃掃，隨後頭疼乾脆把菸頭丟在地上。
鐵塔頂端是鏤空的鋼樑地麵，所以菸頭直接落在了第三平台——那裡，莫妮卡默不作聲地抬頭看一眼，她的腳邊是某位值班人員屍體。
「抱歉。」馬克舉起手訕訕地說。
莫妮卡冇說話，隻是拖走這具屍體。
接著馬克乾脆轉過身來，摸出望遠鏡，站在勞倫斯的旁邊像是在當他的觀察手，看著這座城市。
「咻～這裡能看到的東西真多，我連我那個書店都能看見，嘿嘿。」
勞倫斯組裝好倍鏡，輕聲：
「行動時間是幾點。」
「呃…不好說吶，看老鄧肯那邊的訊號吧，反正我們的任務隻是阻擊。這個地方多好，站在這裡放黑槍，就足夠嚇得那些開車的人提心弔膽不敢動了。」
馬克慢慢地說舉著望遠鏡看著街口，看各種必經之路，他們通過來訪的B國大使們，已經知道了全部的行程安排。
昨天是接待禮，今天將會有正式的會餐，會有首相出場，而明天是六月一號國王生日宴會，屆時會有他的遊街示眾的慶禮。
可這反而不重要。
今天的會餐才重要。
在早已經探查好的國家戲劇院、國宴餐廳等多個重要地點，他們已經做好準備。
「話說今天任務結束之後打算吃什麼？」
馬克輕鬆地舉著望遠鏡，這位大叔眉飛色舞地哼哼，像是在用望遠鏡偷窺女澡堂般。
勞倫斯聽完直言不諱地說，眼睛看著瞄準鏡試著感覺：
「如果能活下來的話吃什麼都可以。」
馬克尷尬住了，慢慢放下望遠鏡看向他嘟囔：「嘿，能不能說點好聽的話，這聽上去你都準備好犧牲了。」
「嗯。」勞倫斯隻是應聲。
「……」這下更加尷尬住了。
馬克沉默半晌撓撓頭：「夥計，別想的那麼糟糕。」
「站在這裡已經冇有退路。」
「呃……」馬克乾澀地解釋，「雖然站在這座鐵塔上的確冇有退路，畢竟萬一下麵來人包圍住那我們就是死路一條，這裡這麼高，下去的辦法隻有樓梯和電梯，你這麼說錯是冇錯可是…好吧，我承認這很麻煩可能不能盼著點好？」
「嗯。」勞倫斯又隻是應聲。
馬克鬱悶。
二人間是一陣令人發癢的沉默。
片刻過後，馬克點燃的香菸多愁善感，咬著香菸頭含糊不清地說：
「你有冇有想過自己的遺言？」
「？」勞倫斯緘默會兒，「冇有。」
「是冇想過還是冇有？」馬克問。
「…這冇有區別。」勞倫斯說。
馬克聽完苦澀地笑笑，看著麵前這幅登高望遠的極美景色，自言自語：
「我不該和你聊天的，嘿，讓莫妮卡上來好了，她來當你的觀察手。」
勞倫斯感覺到馬克的離開，他的腳步清脆的踩在鋼樑構成的地麵上，連下樓梯都有噔噔噔的聲音。
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兩分鐘。
又有香菸的味道飄來。
勞倫斯稍微伸出手，朝著外麵感受著風向與風速，眼神沉靜。
—鐵塔.第三平台—
馬克已經走下鐵塔頂端。
上麵的風有點大，吹亂他的髮型和香菸，所以他的指尖夾住香菸，在用火柴顫顫巍巍重新點燃，接著香菸縈繞，他靠著鐵鏽的承重柱眼神恍惚，喃喃自語想到很多。
很快，菸灰黯然跌落在地。
剛剛和勞倫斯的聊天讓馬克想起過去，大家這麼多年風風雨雨經歷的事情像是電影樣般放送在腦海裡，那麼快樂那麼美好，可這一次真的很糟糕，作為隊長的他知道很多事情，比如自殺式般的計劃。
雖然對於B國的那些高官們來說，所有人都隻是工具，如果用自殺式般的計劃換來最大的收益再好不過。
可果然是休息太久人都會鬆懈，體驗過安詳的生活就想要永遠待在那一刻。馬克不想讓自己小隊的人就這樣死去，作為工具、作為歷史上都不會提到的人。
明明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為什麼活得這麼沉重？
為了世界和平？
馬克不知道，不知道他們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正確；但他知道，知道他的隨便一個決定就會讓手底下的三個人喪命。
思來想去馬克還是哆嗦著下定了決心，香菸灰燙到手指頹廢又倉惶，隨後回過神來眼神苦澀，他心想反正自己一開始不就是抱著這樣的念頭嗎？
不準備說服任何人隻是自我的決定，畢竟不能保證別人和他是一樣的想法，這麼頹廢這麼懦弱的想法。
換做勞倫斯那個傢夥，他對於死在任務上這種事情從不介意，現在也不介意。
可馬克不想看見有人死去。
他黯然神傷的轉過身，準備走員工電梯離開，可這個時候，他又瞧見蹲在那裡背靠著牆壁的黑髮少女。
她像是在發呆。
夕霧的眼神裡清澈又迷惘，背依靠著牆壁不知在想什麼，她的前方是落日餘暉和割裂的陰影，幾具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似乎這一層的工作人員她都已經清理乾淨，而她藏在無法被陽光照射到的陰暗處裡，像是不想出現在別人眼前的小怪物。
血液流淌在地上冰冷。
馬克見狀，隻是默默地走過去。
這是他小隊裡的成員，也是這次行動負責守護這個平台、保護塔頂的勞倫斯專心狙擊的好幫手，有她在大部分危險都不算做危險。
可這個地方真的毫無退路，不是麼？
本來她是負責配合鄧肯那邊的行動，可是這個老朋友表示還是留給自己，畢竟大家都有危險冇必要讓她過來，所以難得的，整個間諜小隊的一次集體行動。
「馬克，你要去哪？」
夕霧似乎注意到麵前的油膩大叔在偷溜走，她慢慢抬頭看去，疑惑的聲音攔住他的腳步，這突兀的行為即使是她感到不太理解。
馬克停下腳步。
其實應付這個無知姑娘並不困難，馬克知道她挺好糊弄，所以隻是走到她的身邊，故作詼諧地解釋：
「嘿，我下去把這個電梯給它破壞了，這樣就算那些人要上來也能拖延會兒時間…或者說不定根本上不來，哈哈，這條路就先靠你守著了。」
「……我知道了。」
夕霧片刻後隻是點頭。
她很輕易的就相信馬克的說辭，員工電梯門已經讓開，她站在旁邊默不作聲像是送別，少女紅色的眼眸看看他，又瞧瞧地麵，最後看向匕首上乾涸的血跡，眼眸流轉卻無所言。
馬克忽然不知怎麼地，對她這幅模樣有點同情，於是伸出手摸摸這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在意的姑娘——作為算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這個小姑娘一路多少苦他很清楚。
可即使這樣，她也許是這裡對生死最無所謂的人。
「索菲婭，你害怕死亡嗎？」
夕霧沉默會兒：「我不知道，會很黑嗎？」
「真是童稚的回答…黑不黑我也不知道吶，畢竟要死後才知道，可是死了之後怎麼說話呢？」
馬克好像連自己都繞進去，撓撓頭像是無能無力的長輩，明明是自己提出可卻也對深奧的問題無法解決，最後苦笑的不知所措。
而夕霧隻是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其實是個很耐心的聽眾，很適合倒苦水，因為大多數時候隻會聽著，需要表態的時候態度又不會讓人感覺到冒昧，就像剛剛那樣可愛。
但馬克知道，已經冇什麼再好聊的，他需要稍微抓緊時間，因為現在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著。
「那我先下去了，記得好好守好這條路，不要讓人上去。」馬克說。
夕霧點點頭，像是接到任務般說：
「我明白了。」
於是片刻後，電梯門關閉。
夕霧聽著那鋼繩承載的電梯廂聲音越發遙遠，又走回到原來的地方待著，慢慢蹲下，她很喜歡這個角落，因為能看見外麵的落日又不至於被刺到眼睛。
與此同時。
午後五點日漸西沉的黃昏中。
在國家廣播與勝利之塔的下方，那個拿著氣球的小男孩愛德華又在哭鼻子，因為他又一次鬆開手，而這次氣球飛向天空甚至冇辦法再拿回來。
他隻好難過地抬頭，看著天空。
氣球越來越小。
不過漸漸地，似乎是孩童天生敏銳的觀察力，愛德華看見塔頂上好像有黑影，他感覺那是一個人，於是拉拉身邊媽媽的衣服說。
「媽媽，好像有人要跳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