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25.狂雨將臨
聖帕特拉維夫火車站。
海灘節的第二天,早晨八點,格萊利市最忙碌的火車站迎來了微妙的寧靜時刻。
本該擠滿人的月台上隻有衛兵和禮兵,他們手持長槍站得如鍾般沉穩,賈裡德·貝裡——這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挺直腰桿,西裝革履,站在緩緩行駛的蒸汽列車旁邊,等待它停下。
作為A國外交部的部長,他將負責接待這次多國來訪的使者團。
隨著列車門開啟,踩著早已經鋪好的紅地毯走下來的男人們伸手與賈裡德相握,麵帶笑容。這其中有隨行的翻譯官,有政務官也有大使,甚至他國的領導人或王儲,共計一百餘人浩浩蕩蕩,原本冷清的月台瞬間變得擁擠在一角起來。
直到最後一個西裝革履的政務官走下列車,槍聲齊鳴。
衛兵熱烈歡迎著他們的到來。
六月初將舉行的國王塞巴斯蒂安德三世的生日宴會,這些人將代表其所在的國家送上祝福。周邊臨近的十多個國家無論大小,哪怕常住人口隻有一百餘萬人,都受邀前來,其中包括B國和C國。
儘管最近國際事務上A國與他們有著些許的摩擦,可縱觀整個嚴峻的世界局勢,態度友好仍舊是在北陸大戰背景下,不被捲入其中的方法之一。
明媚的陽光隨著走出車站後直射灑下。
外麵是早已經備好的車隊,和聽聞訊息的好奇圍觀市民。
五彩斑斕的花瓣撒落在地麵下,飄揚的各國旗幟掛在路邊牆上,早就聽聞訊息的熱心市民們閒言碎語站在道路兩旁,這些人抱著手或站在消防栓上登高望遠目睹這一切。
「還是那麼繁華啊這裡。」
「請隨我上車。」
「克裡汀,去開車門。」
「鳴槍——敬禮!」
從聖帕特拉維夫火車站到銀百合十號這條路,已經在昨天已經戒嚴拉起告示線,路況被清理的乾乾淨淨,早已經備好的車隊將直達市政廳,那裡會有塞巴斯蒂安德三世國王與他們握手言好。
衛兵騎著駿馬歡送著一段路。
而在格萊利市的街道上,壯觀的車隊靜靜行駛著,賈裡德坐在領頭的黑色轎車上,看著道路兩旁的人群們心不在焉。他們的臉上有著好奇或喜悅,亦或者不屑和麻木,而開車的司機時不時會看眼後視鏡保證這支車隊隊形。
明明是值得歡慶的時刻,可不知為何,賈裡德感覺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味道。
這時他的視線注意到路旁的一個青年,那個青年打扮的像是工廠裡的工人,翠綠的眼眸裡有點空洞,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寬鬆的粗麻布上衣,這是數萬居住在這裡的普通人中不起眼的一位。
他站在路邊冷漠看著車隊。
很快,視線交錯。
賈裡德與他的第一麵也是最後一麵就這樣結束。
接二連三的黑色轎車從這個青年的眼前開過,直到道路變得空曠,約莫五六分鐘後,騎著駿馬的衛兵從後麵出現,馬蹄踏著碎爛的花瓣,還有步行的衛兵在有條不紊地收拾著路邊的警戒線,因為這個地方已經無所謂再戒嚴。
索倫紮看到這裡,舔了舔嘴唇。
此時看熱鬨的市民已經散去大半,路旁飄揚的旗幟也因為風止的緣故垂落下來。
索倫紮遠遠看見同伴離開了這裡。
這條共計三公裡長,從車站直達市政府的路程,沿路有二十多位索倫紮的同伴。
他們都是生長在波士尼亞(A國的一個城市)的塞爾維亞人,是過去數百年這個國家原本的主人——隻是現在時過境遷,賽爾維亞這個民族早已經在各種各樣的災難與戰爭中衰敗,歷史將他們化作A國的一個民族。
可實際上過去的五六百年的時間裡,他們才一直是這片土地的居民,現在當權者纔是他們民族原本敵視的入侵者。
索倫紮隸屬於塞爾維亞一個激進的民族主義組織——生存或死亡會。
這是一個主張將這些外來者全部趕回去的組織,將A國的上上下下重新都由自己人掌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多元化形式。
他們的功績有很多,像是A國二十年前的改革未能徹底就有他們的部分功勞。這個剛剛從君主專政製轉變為共和製的國家,破天荒保留了國王的頭銜和部分權力,而這是他們想要復興民族的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蟄伏已久等來的機會。
不過今天,他們隻是來確認下這裡的情況,對這些外來的使者並無其他念頭,早已經得到的情報顯示生日宴會上將會有別的重磅安排,他們所需要的就是刺殺首相引起暴動,聯合他國,奪回屬於塞爾維亞人自己的國家政權。
「天主在上……」
索倫紮嘟囔著丟擲硬幣,硬幣在空中翻滾著落到他的手中,最後出現的,是禿頂國王的正麵。
這代表著好運。
至少索倫紮這麼認為,他輕笑一聲,收起硬幣融入離開的人群中。
—海鷗街.警員之家—
難得起了個大早,禾野在搞衛生。
今天是五月份的最後一天,海灘節在昨天已經落幕,他玩得很開心,可以說是心滿意足都不為過。
不過昨天有多開心現在就有多頭疼。禾野看著掃出來的垃圾和牆角的黴斑,苦哈哈地開擦。
昨天從早到晚禾野都在海灘那邊和前凸後翹的大波妹聊人生理想,甚至逗的她們笑得花枝亂顫,而代價是今天還未收拾好的行李和冇打掃的房間。
本來昨天就該弄好。
說起昨天,前往哥尼斯海灘的路上還看見了豪華的車隊,這大概是報紙上說的他國使者代表團的友好訪問——當時禾野和妮可站在路邊,足足數了三十七輛黑車才結束計數,他們兩個相視一眼,妮可目瞪口呆地說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轎車。
同天下午,還在海邊遇見了洛莉絲和妮蒂爾,她們兩個結伴過來找禾野。
不過當時禾野在和漂亮妞搭訕,風度翩翩有說有笑,被她們兩個人撞見時這幅場景顯然有點尷尬。
而搭訕的漂亮妞看這幅架勢還以為被當成小三,連放在桌邊的鮮榨果汁都冇拿走連忙拘謹離開——當時二人坐在飲料小販的海灘商鋪店前聊天。
最後莫名其妙又一頭霧水的、洛莉絲給禾野踩了下氣呼呼離開。
妮蒂爾欲言又止最後滿頭大汗去追洛莉絲。
『誒等等我!』
『啊討厭死了!』
留下像是湯姆貓踩到夾子一樣的禾野吃痛抱著腳在沙灘上跳來跳去。
總之無論如何,海灘節已經結束。
「先生,要不你先去上班吧?」
妮可手上拿著抹布探頭,她也在幫忙打掃衛生,早上六點就起床擦桌子地板——因為馬上要離開的緣故,這個住了一個月的房屋得打掃乾淨還給治安科的人。
雖然也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可禾野還是注重身後名的,指不定哪天回來呢對吧?
「我看看…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禾野站起身時揉揉腰,感覺自己像個老頭。
「應該可以。」妮可想了想說,畢竟車票是今天在傍晚,有一天時間可以打掃肯定弄得完。
「那辛苦一下你了。」禾野放下抹布,「我去收拾下行李。」
禾野回到自己的臥室,或者說兩個人同居的臥室,畢竟隻有一張床,他們昨天晚上還是擠在一起睡覺。禾野心想等之後離開這裡怎麼說都得住個雙人間,和小姑娘擠一張床多不方便。
接著收拾下行李。
其實冇什麼好帶的,行李箱東西不多就冇怎麼動過,他的身外物也就那些,隻是五六分鐘的收拾後就已經完工。
最後,禾野來到盥洗室裡。
看著鏡子裡麵的自己。
大概是最後一次穿警服~真夠微妙。
禾野捧著水清洗下有點睏倦的精神,他今天也需要去上班,不過是最後一天的班,主要是為了把離職信交給對方,然後順理成章的離開,不然一聲不吭傳奇警員突然消失,這多引人注目?
水滴順著手指滑落,禾野輕吸口氣。
「我出門了。」
「先生早點回來!」
來到玄關前推門離開時愣住,好像是這個月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畢竟之前她在工作又倒時差——原來兩個人住著就會聽見這樣的話麼?有點似曾相識。
「好好好。」禾野輕聲說。
他關上房門,輕描淡寫。
—玫瑰街.治安科—
半個小時後。
現在已經是上午八點五十多,還差幾分鐘就要遲到,好在禾野氣喘籲籲踩著線趕到,他手上提著紙袋裡麵裝著自己的常服,因為今天結束後他需要在更衣室裡換回自己的衣服,把這套免費發放的警服還給他們。
而來到警局時,看見幾個新報到的輔助警員,禾野這纔想起來自己好像忘記什麼。
原本還欠雷利錢來著。
禾野在格萊利市的中央銀行有不少存款,到時候直接把那張卡給他好了,錢應該夠還帳,發行唱片賺到的錢被他分散在多個銀行的銀行卡裡麵存著,至少一年內衣食無憂,更別提馬克那邊還給他打了筆錢實在是富裕得流油。
來到辦公室後,不少人跟禾野打招呼。
眉眼帶笑、熱情洋溢。
畢竟這是他康復以來第一次上班。
看著麵前歡迎自己回來的同事,禾野有點五味雜陳還有點尷尬,不過事到如今,肯定不會說反悔什麼的。就是想像到他們剛剛替自己開心因為回到崗位——結果下午就聽見自己離職而麵色蒼白的畫麵,實在太過窘迫不好深思。
「伊莎貝爾小姐在哪?」禾野問。
「科長?樓上辦公室,我看見她來了。」熱心的同事回答。
「好的,謝謝。」
禾野摸了摸口袋昨晚寫好的離職信,向裡麵走去。他用的理由是對自己實力不足和未來的擔憂,所提出的離職申請。
一位『新人警員』在經歷了科博落街區的惡劣事件後,嚴重受傷生死一線,雖然休有足足將近半個月的假期,可康復後對這份工作產生恐慌,因此不想再當警員——這是他的理由。
這樣應該不至於再攔著自己離開。
很快,禾野來到樓上,看見了辦公室的大門。
門口剛剛好有達倫走出來,他看見禾野同樣眼睛一亮,畢竟久違的見麵。
「傷已經完全好了?」
「嗯……我是來找科長的。」禾野揚揚手中的信封,「我準備離職了。」
話音落下達倫很震驚,不過隨著禾野將上述同樣的理由簡短重複一遍後,他變得理解,感慨說道:「我會記得並感謝你的付出的。」
說完,他拍拍肩膀和禾野擦肩而過。
這樣應該也算是好好道別了。
禾野心想。其實昨天他就已經和周圍一圈人都道別的差不多,隻剩警局這邊的人,不過問題也不大順路說聲就好,他已經冇什麼遺憾和要做的事情,上完這最後一天班就好。
而剛剛和達倫的交流中,禾野也再度確定伊莎貝爾在裡麵,便敲敲門聽到迴應的聲音後推門而入。
「請進。」
推門而入後,辦公室裡有兩個人。
禾野麵色如常,對坐在旁邊看書的溫斯頓熟視無睹走入。而溫斯頓微微睜開的眼眸隻是掃過這個普通的警員,並無更多留意繼續看書。
辦公桌前的伊莎貝爾看見禾野來訪,先是一愣,隨後露出溫和的笑容:
「已經康復了嗎?歡迎回來。」
「謝謝擔憂。」禾野有點不好意思,同時不合時宜地遞出去那封信,「這個,伊莎貝爾小姐,請你過目一下。」
「……」伊莎貝爾略顯疑惑地接過信封。
禾野站在她的桌前,在安靜等待回復的同時看了看周圍,視線漫無目的打量。
辦公室很大,裡麵有一股檀木香的味道,書架上檔案很多但並不繁亂,茶幾上還有已經涼下來的茶,坐在不遠處椅子上的溫斯頓像是個英倫紳士在靜靜看書。
約莫一分鐘後。
「這樣嗎……我很意外。」
伊莎貝爾把信紙收好放入信封裡麵,隨後抬頭看向禾野,平靜說道:
「不過這是你的決定,我不會阻攔,你的擔憂也很合理,畢竟作為維護治安的警員不可避免的會有生命危險。」
禾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伊莎貝爾繼續有條不紊地說著:
「不用因此而產生自責,覺得自己是懦弱或者退縮的人,這是不必要的想法。你的付出我們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冇有人會因為你竭儘全力救下一個人,而無力救下第二個人所指責。大多數人的一生中,能夠作出的貢獻都是有限的。」
「雖然我個人對你的離開趕到惋惜,但我仍舊會祝福你,在未來有愉快的旅途。」
伊莎貝爾輕聲說完最後的話語,露出微笑,將一張表格遞給禾野。
原本還以為需要解釋幾句,或者可能會被用略微詫異的目光看待,可現在事實證明這些都冇有。
禾野沉默半晌隻是接過,表示感謝眼眸輕輕動容,心想果然還是善解人意的好好小姐。
「謝謝。」他說。
辦公室的門扉已經關上,溫斯頓回過神來,明白那位普通警員已經離開。
可是奇怪的是。
當他轉頭看向伊莎貝爾,這位有時會露出疲態,可大多數時都值得信賴的科長小姐,竟然在輕輕長嘆,似乎是在惋惜什麼,出於某種失落的情緒。
「科博落的事件雖然風光滿麵,可我知道背地裡我已經害怕死亡,所以現在我提出申請離職。我還年輕,還想享受這個世界美好的事物,希望理解」
伊莎貝爾其實有點失望,可她的教養會讓她保持緘默和溫和。
興許是她的思想太過偏激,亦或者是抱有不該有的期待,從始至終都未曾真正出現過一個相似的人,這是她的遺憾,也是這個時代人文思想的悲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