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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陽光是被槐樹葉篩過的,碎金似的灑在302的地板上,剛好落在黑貓的尾巴尖上。宋曉溪蜷在沙發裡,看著貓尾巴隨著窗外的鳥鳴輕輕掃動,突然覺得這懶覺睡得比入職第一天的鬧鐘還準時——早上七點半,不多不少。
“果然還是自然醒舒服。”她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哢噠”聲,像在給這週末的悠閒敲開場鑼。客廳茶幾上擺著個眼熟的玻璃罐,裡麵的糖蒜少了小半,罐口壓著張便簽,字跡比補充版守則工整些:
“小趙說糖蒜配粥好吃,我給你盛了碗放廚房——穿紅裙的”
宋曉溪笑著搖搖頭,起身往廚房走。白瓷碗裡的小米粥還冒著熱氣,上麵漂著顆紅棗,旁邊擺著兩瓣糖蒜,紅白皮色襯得格外鮮亮。她剛拿起勺子,就聽到陽台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翻東西。
“又來?”她端著粥走過去,果然看到紅裙子女人蹲在晾衣繩下,正把一件件紅裙子往塑料袋裡塞,動作慌張得像在藏私房錢。聽到腳步聲,她猛地回頭,手裡還攥著條綴滿小亮片的紅裙,裙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細碎的“叮噹”聲——是口袋裡的鈕釦在響。
“我……我在收拾裙子。”紅裙子女人的臉頰有點紅,眼睛往宋曉溪手裡的粥碗瞟,“你的粥……好香。”
“要不要嚐嚐?”宋曉溪舉了舉碗。
紅裙子女人立刻點頭,像隻被逗樂的小鬆鼠,跟著她跑到廚房,小心翼翼地舀了勺粥,抿著嘴慢慢嚥下去,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比外婆做的甜。”
“放了紅棗的。”宋曉溪把糖蒜推過去,“就著這個吃,解膩。”
兩人正吃著,門口傳來敲門聲,五下一組,節奏輕快。紅裙子女人突然緊張起來,往宋曉溪身後縮了縮,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碗裡。
“是小趙來了。”宋曉溪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門邊拉開門——趙先生拎著個紙袋站在門口,西裝換成了休閒裝,頭髮也冇梳得那麼板正,看起來順眼多了。
“我媽寄了些家鄉的點心,給你們帶點。”他把紙袋遞過來,眼神往宋曉溪身後瞟了瞟,“曉雅姐也在?”
“在呢,正吃粥呢。”宋曉溪側身讓他進來,“說好今天教她用智慧手機,可彆反悔。”
趙先生剛走進客廳,就被紅裙子女人手裡的亮片裙晃了眼。她舉著裙子湊過來,語氣帶著點炫耀:“小趙你看,這個口袋能裝二十顆鈕釦!”
趙先生的嘴角抽了抽,從紙袋裡拿出部舊手機:“先教你怎麼連WiFi。”
宋曉溪端著粥碗坐在沙發上,看著姐弟倆湊在茶幾前研究手機。紅裙子女人的手指有點笨,按螢幕時總用力過猛,趙先生耐心得像個幼兒園老師,一遍遍地教她劃屏、點圖示,偶爾被姐姐口袋裡滾出來的鈕釦砸到腳,也隻是無奈地笑笑。
黑貓蹲在窗台上,把尾巴盤成個圈,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像是在監工。突然,它“喵”地叫了一聲,跳下窗台,叼起滾到沙發底下的一顆鈕釦,甩著尾巴跑到紅裙子女人腳邊,把鈕釦往她手心裡送。
“謝謝小黑。”紅裙子女人摸了摸黑貓的頭,把鈕釦放進收納盒——那是個餅乾鐵盒,裡麵已經裝了小半盒鈕釦,五顏六色的,像把碎掉的彩虹。
“對了,”宋曉溪突然想起什麼,“301的呢?說好今天一起去給曉雅買白裙子的。”
“他說去修電動車了,”紅裙子女人頭也不抬地說,手指在螢幕上戳來戳去,“昨天載你回來時,車鏈子掉了三次。”
宋曉溪:“……”她突然有點同情那輛飽經風霜的電動車。正說著,門口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三人跑到門口一看,301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撿螺絲,電動車歪在一旁,車筐裡的頭盔滾到了宋曉溪腳邊。
“車……車又散架了。”男生撓了撓頭,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昨晚修得太急,螺絲冇擰緊。”
紅裙子女人突然從口袋裡掏出顆螺絲釘,遞給他:“這個……能用嗎?我昨天在301門口撿的。”
男生接過來比對了一下,眼睛一亮:“正好!謝謝曉雅。”
趙先生歎了口氣,從樓道工具箱裡翻出扳手:“我來幫你吧,再磨蹭下去商場都關門了。”
於是,週六上午的三樓樓道裡,出現了奇特的一幕:兩個男生蹲在地上修電動車,一個穿白裙的女人蹲在旁邊遞螺絲,一隻黑貓叼著扳手跑來跑去,宋曉溪則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嗑著瓜子當監工。
“我說,”宋曉溪吐出瓜子殼,“你們倆這手藝,不去擺攤修自行車可惜了。”
男生頭也不抬地說:“等我找到工作,就把這破車扔了,換輛新的。”
“彆啊,”紅裙子女人突然說,“我覺得它很可愛,像隻聽話的小狗。”
宋曉溪看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電動車,實在冇法把它和“可愛”聯絡起來。
折騰了半個小時,電動車總算能正常行駛了。男生拍了拍車座:“走吧,再不去真趕不上商場打折了。”
紅裙子女人立刻從地上彈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衝,口袋裡的鈕釦“叮噹”作響,像串跑調的風鈴。趙先生無奈地搖搖頭,快步跟上去幫她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一行四人一貓浩浩蕩蕩往公交站走,引得樓下曬太陽的大爺直探頭。大爺身邊擺著個鳥籠,裡麵蹲著隻灰撲撲的鳥,見有人經過,突然撲騰著翅膀叫了兩聲,掉下幾根羽毛。
“你們這是要去哪?”大爺站起身,手裡還攥著個冇編完的鳥窩。
“給曉雅買白裙子!”宋曉溪揮了揮手。
大爺愣了愣,突然笑了:“好!買條最漂亮的!”他從兜裡掏出顆亮晶晶的玻璃珠,塞給紅裙子女人,“拿著,掛裙子上好看。這是我前幾天在垃圾堆裡撿的,洗乾淨了跟新的一樣。”
紅裙子女人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珠放進裙子口袋,和鈕釦們擠在一起,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趙先生看著那顆來曆不明的玻璃珠,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公交車上很擠,宋曉溪和紅裙子女人搶了個雙人座,男生和趙先生隻能拉著扶手站在旁邊。紅裙子女人興奮地扒著車窗往外看,手指點著路邊的服裝店,嘴裡唸唸有詞:“那個好看……這個也好看……”
“彆急,”宋曉溪笑著按住她的手,“前麵有個大商場,裡麵的裙子更多。對了,你知道嗎?王姨說她年輕的時候,一條白裙子能穿三年,洗得都發白了還捨不得扔。”
“為什麼?”紅裙子女人好奇地問。
“因為那是她結婚時穿的裙子啊。”宋曉溪想起王姨給她看的老照片,照片上的王姨穿著白裙子,笑得一臉幸福。
紅裙子女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顆白色鈕釦,輕輕摩挲著。
到了商場,紅裙子女人像隻闖進花園的蝴蝶,直奔女裝區。宋曉溪本以為她會直奔紅裙貨架,冇想到她在白裙區停住了腳步,手指輕輕拂過一件棉布白裙的領口,眼神裡帶著點猶豫,又有點嚮往。
“試試這件?”宋曉溪拿起裙子比在她身上,“領口有花邊,配你的玻璃珠正好。”
紅裙子女人咬著唇點了點頭,抱著裙子鑽進試衣間。男生和趙先生站在外麵,一個低頭研究手機裡的導航,一個緊張地攥著口袋裡的錢包,活像陪女兒逛街的老父親。
試衣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紅裙子女人站在門口,白裙襯得她麵板愈發白皙,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絞著手指,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口袋裡的玻璃珠偶爾閃過一點光。
“好看!”宋曉溪第一個鼓掌。
男生推了推眼鏡,耳朵有點紅:“很……很適合你。”
趙先生的眼眶有點濕,他走上前,幫姐姐理了理領口的花邊:“比紅裙子好看。”
紅裙子女人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不是傷心,是高興。她抬手抹了把臉,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顆藍色鈕釦,塞給宋曉溪:“這個……給你。”
宋曉溪笑著接過來,彆在自已的帆布包上,和之前那顆湊成一對。
正準備去結賬,紅裙子女人突然被旁邊的童裝區吸引了。她指著一件帶口袋的小裙子,拉著趙先生的胳膊說:“這個……好可愛。”
趙先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件粉色的公主裙,裙襬上縫著個兔子口袋。他愣了愣,突然想起小時候,姐姐總把糖果藏在他的口袋裡,說要留著給他當壓歲錢。
“喜歡就買下來。”趙先生的聲音有點啞,“以後……可以送給需要的小朋友。”
紅裙子女人用力點頭,抱著小裙子不肯撒手,像抱著件稀世珍寶。
買完裙子,四人去吃了火鍋。紅裙子女人第一次見到鴛鴦鍋,好奇地用勺子在清湯和紅湯之間劃來劃去,被辣得直吐舌頭也不肯停。男生細心地幫她撈清湯裡的蝦滑,趙先生則在一旁給她遞紙巾,偶爾被她塞過來的魚丸燙得齜牙咧嘴。
吃到一半,紅裙子女人突然指著鄰桌的蛋糕說:“我想吃那個。”鄰桌的小朋友正拿著塊草莓蛋糕,奶油上插著顆紅色的糖珠,像顆小小的鈕釦。
宋曉溪剛想叫服務員,男生已經站起來:“我去買。”他回來時手裡捧著個小蛋糕,上麵用奶油畫了顆歪歪扭扭的鈕釦,旁邊插著片薄荷葉。
“他們說這個叫‘鈕釦蛋糕’。”男生把蛋糕放在紅裙子女人麵前,“專門給喜歡鈕釦的人做的。”
紅裙子女人驚喜地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放進嘴裡,奶油沾在嘴角,像隻偷吃的小貓。
下午逛到飾品店,紅裙子女人被琳琅滿目的鈕釦吸引,趴在櫃檯前不肯走。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笑著問:“姐姐很喜歡鈕釦嗎?”
“嗯!”紅裙子女人用力點頭,“我有很多很多鈕釦。”
“那這個鈕釦收納盒送給你吧,”女孩拿起個粉色的小盒子,“上麵有小貓圖案,很可愛。”
紅裙子女人驚喜地接過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口袋裡的鈕釦一顆顆放進去,玻璃珠也被她擺在最中間,像顆小小的珍珠。她突然想起什麼,從盒子裡拿出顆黃色的鈕釦,遞給女孩:“這個給你,像太陽。”
女孩愣了愣,笑著接過來:“謝謝姐姐,我會好好收著的。”
離開商場時,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紅裙子女人穿著新白裙,手裡拎著裝滿鈕釦的收納盒,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口袋裡的玻璃珠偶爾“叮噹”響一聲,像在哼歌。
男生推著電動車跟在後麵,車筐裡放著大家買的零食,黑貓蜷在零食袋旁邊,睡得四腳朝天。趙先生走在宋曉溪身邊,突然說:“謝謝你。”
“謝我乾嘛?”
“謝謝你讓我姐笑了,”趙先生看著前麵的紅裙子女人,聲音很輕,“她很久冇這麼笑過了。以前我總覺得,她被困在十年前的那天了,現在才發現,她隻是在等一個能陪她往前走的人。”
宋曉溪笑了笑,冇說話。她想起剛搬來時的恐懼,想起那些互相矛盾的規則,想起紅裙子女人的敲門聲和301男生的醬油瓶,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像場溫柔的奇遇。
路過小區門口的廢品站時,紅裙子女人突然停住腳步,指著裡麵的舊縫紉機說:“那個……我會用。”
廢品站的大爺探出頭:“小姑娘喜歡?五十塊錢賣給你,還能用呢。”
趙先生剛想掏錢,男生已經搶先付了錢:“我幫你抬回去,以後你可以自已給裙子縫口袋。”
於是,傍晚的樓道裡又多了道奇特的風景:兩個男生抬著台舊縫紉機,一個穿白裙的女人跟在旁邊指揮方向,一隻黑貓叼著塊抹布跑前跑後,宋曉溪則拿著手機錄影,笑得直不起腰。
“慢點慢點,彆撞著樓梯扶手!”紅裙子女人比抬機器的人還緊張,時不時伸手扶一把,口袋裡的鈕釦“叮噹”響個不停。
王姨在樓道裡倒垃圾,看到這一幕,笑著問:“這是撿了個寶貝?”
“是啊,”宋曉溪喘著氣說,“曉雅要自已做裙子了!”
“好啊好啊,”王姨笑得眼睛眯成條縫,“以後我衣服破了就找你補,給你當學徒費。”
紅裙子女人認真地點點頭:“我會縫鈕釦。”
把縫紉機抬回301時,幾人都累得滿頭大汗。男生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台掉了漆的縫紉機,突然說:“明天我去買些布料,我們一起給曉雅做條新裙子。”
“我會畫設計圖!”紅裙子女人立刻舉起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可以幫忙剪布料。”趙先生也湊過來,臉上帶著點期待。
宋曉溪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這“冇問題”公寓,比任何地方都像家。
回到302,紅裙子女人立刻把新白裙掛在陽台,和那些紅裙子並排擺著,白得格外顯眼。她捧著鈕釦收納盒坐在沙發上,一顆顆數著鈕釦,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
男生去廚房煮了麪條,趙先生幫忙擺碗筷,宋曉溪則負責逗貓——黑貓不知從哪叼來顆鳥蛋,正用爪子扒著玩,蛋殼上還沾著根羽毛。
“這蛋哪來的?”宋曉溪捏著蛋看了看。
“樓下大爺給的,”男生端著麪條出來,“他說樹上的鳥窩裡掏的,讓我們補補。對了,他還說那隻掉鳥屎的鳥被他抓住了,關在鳥籠裡反省呢。”
宋曉溪:“……”這大爺果然什麼都敢掏。
晚飯時,紅裙子女人突然說:“我想把紅裙子都捐了。”
大家都愣住了。
“留一件就夠了,”她摸了摸新白裙的領口,“以後我穿白裙子。而且……縫紉機放不下那麼多裙子。”
趙先生的眼眶又紅了,他夾了個荷包蛋放在姐姐碗裡:“好,明天我們就去捐。捐之前拍張照,貼在相簿裡。”
男生笑著點頭:“我知道有家公益組織,專門收舊衣服給山區的小朋友。”
宋曉溪舉起筷子:“那得配首歌,就唱《紅裙子與白月光》……雖然我還冇聽過這歌,但聽起來就很合適。”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聲從302的窗戶飄出去,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月光悄悄爬進陽台,落在那件新白裙上,像撒了層銀粉。
客廳的掛鐘“當”地響了一聲,晚上九點。紅裙子女人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舉到趙先生麵前:“這個……拚多多怎麼找白裙子?我想給小黑也買件帶口袋的。”
趙先生無奈地笑了,拿起手機開始教她。男生湊過去看,宋曉溪則抱著黑貓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這“冇問題”公寓,終於有了“冇問題”的樣子。
她摸了摸帆布包上的兩顆藍鈕釦,突然想起剛來時看到的衣櫃鏡子——現在就算鏡中人再咧嘴笑,她大概也能笑著回個鬼臉了。
畢竟,這裡有會修檯燈的鄰居,有喜歡鈕釦的姐姐,有彆扭又心軟的小舅子,有台能做新裙子的舊縫紉機,還有隻偷鳥蛋的貓。
這樣的地方,能有什麼問題呢?
窗外的風捲著槐樹葉的清香吹進來,帶著點夜晚的涼意,卻讓人覺得格外安心。宋曉溪打了個哈欠,決定明天也學學紅裙子女人,穿件亮堂的衣服。
比如,那件被縫了愛心的紅T恤就不錯。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上麵還掛著顆大爺送的玻璃珠,在月光下閃著溫柔的光。
明天,一定又是熱鬨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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