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他催動內力,灌入鏡中。
嗡!
觀業鏡驟然亮起。
一道金光從鏡麵噴薄而出,剎那間籠罩了整個山穀!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金光所至,一切都變了。
山石染成金黃,樹木鍍上金邊。可真正變化的,是那些黑衣人。
他們先是站著不動,像被施了定身咒。
隨即,有人開始顫抖,有人捂住腦袋發出低吼,有人猛地轉身,一拳砸向身邊的同僚!
「殺啊!!」
「你這王八蛋!還我父親命來!」
「母親……兒子不孝……」
「韋副統領,快走!快走啊!」
山穀中瞬間亂成一團。
那些訓練有素的暗衛,此刻如同瘋了一般,彼此廝殺。
有的抱頭痛哭,有的跪地嘶嚎,有的雙目赤紅,長槊往要害招呼。
那是他們心裡的傷痕。
在江湖上的人,都有不能說的悲傷。
那麼,在朝堂做刀的人呢?
他們手上沾的血,眼裡見的髒,他們就能躲得過去了?
他們哪能沒有?
這便是觀業鏡的可怕之處。
便是黑衣人首領,也未能倖免。
金光之中,一層似真似幻的白霧漸漸瀰漫。霧裡,一個身影緩緩浮現鐵塔般的身軀,方正的臉膛,眉宇間儘是剛毅。
韋明心。
暗衛前統領。他的師父。
那個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把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男人。
最後被皇帝一道旨意,賜死在暗衛衙門的後院裡。
蔣君緹站在霧中,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虎軀一震。
他想衝上去。
他想問:師父,你冤不冤?我為你報仇好不好?
可韋明心先開口了。
「君緹。」那聲音還是記憶裡的樣子,沉穩,厚重,像一座山。
「為大周而死,我甘之若飴。」
「你也要記住!好好替陛下做一把刀。一把刀,不該有自己的想法。服從陛下的命令,就夠了。」
蔣君緹的指節捏得發白。
一把刀。
他是一把刀。
可一把刀,能不知道主人是什麼貨色嗎?
那些年他殺過的人,有幾個是該死的?那些年他辦過的案子,有幾件是乾淨的?
他都記得。
每一張臉,每一聲慘叫,每一滴濺在臉上的血。
他都記得。
而那個讓他做這些事的人,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高高在上。高興了賞幾匹絹,不高興了一紙詔書賜死。
他的師父,就是那麼死的。
被那樣一個人,賜死的。
這公平嗎?
這合理嗎?
這心中的不岔,讓他看到自己的師父韋明心的時候,騰一下升起來。
他尊敬師父,敬愛師父,把師父當成父親。
可這一刻,他忽然想衝上去搖著師父的肩膀喊,你說的不對!
全都不對!
可他喊不出來。
那是他師父。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
哪怕在這似真似幻的幻境裡,他也不忍上去。
「忠君就是愛國。大周便是陛下,陛下便是大周。」韋明心的聲音在霧中迴蕩。
蔣君緹攥緊了拳頭。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會錯。錯的,永遠是矇蔽聖聽的小人。」
「咱們做這些事,都是為了大周。陛下隻是一時被人矇蔽。」
「你替我好好守護大周,好好守護陛下!」
蔣君緹心中的火更大,但是他無從發泄。
那火焰好似要把他燒成了灰,好似要讓他發狂。
就在這時,白霧中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從金光中走來,麵容平靜,正是廣緣。
他站在韋明心身邊,看著蔣君緹,說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蔣君緹聞言,反手一掌劈去。
掌風穿過那僧袍,廣緣的身影如同霧氣般消散,又在不遠處重新凝聚。
「妖僧!你做了什麼?」
與任善相談之後,廣緣對自己有了新的認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誰,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知「我」,方能知「他」。
因此,他對那些曾經的武學功法,以及觀業鏡,也有了更深了一層理解。
如今他催動內力,已能借鏡中金光窺見他人幻境,甚至可以現身其中,與那些被困在業障裡的人對話。
就如同此刻。
他看著蔣君緹,聲音不疾不徐:
「你心裡肯定不服。憑什麼別人生來就是皇帝?憑什麼他可以一句話定你生死?」
「你辛苦練武,刀頭舔血,活得像條狗?就是為了給那種豬狗賣命?」
「你的驕傲呢?」
他頓了頓。
「哦,我忘了。你不是人。」
「你是一把刀。」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狠狠紮進蔣君緹心裡。
「住口!」
蔣君緹怒吼一聲,拳罡裹挾著九龍霸體的巨力,朝那身影轟去。
拳風穿透霧氣,砸在山壁上,轟隆作響。
廣緣的身影飄散,又在另一處聚攏。
「你隻會向弱者揮刀。」廣緣平靜的說道,「真正害你的人,你連看都不敢看。」
「有仇不能報,有冤不能伸。一句『忠君』,就把你捆得死死的。」
「你就是這樣活著的?」
蔣君緹雙目赤紅,渾身顫抖。
「妖僧!你懂什麼君臣之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教我做事?!」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廣緣看著他,目光裡沒有嘲諷,隻有憐憫。
「我在告訴你,還有另一條路。」
「妖僧住口!!」
蔣君緹還要再罵,就聽到廣緣說道:「冥頑不靈!」
話音剛落,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動了。
韋明心。
他一直站在霧中,沉默如山的韋明心,此刻忽然上前一步,一拳轟在蔣君緹胸口!
「砰!」
蔣君緹連退三步,一口鮮血噴出。
他愣住了。
幻象……怎麼會打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韋明心的聲音已在耳邊炸響:「孽徒!你還敢躲?」
蔣君緹渾身一震。
那是師父的聲音。是師父打他時說的話。是小時候他練功偷懶,師父教訓他時說的。
他不敢動了。
第二拳轟來,砸在他肩頭。
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帶著九龍霸體的剛猛力道,砸得他骨斷筋折,砸得他口噴鮮血。
蔣君緹沒有躲。
他跪了下去。
那是他師父。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是他願意用命去換的人。
如果師父要殺他,那就殺吧。
死在這裡,總比某一天被皇帝一道旨意賜死強。
總比在某次任務裡,被人反殺,死於無名之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