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平嘆了口氣,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顫動。
「老夫不過是……多說了幾句實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他望向遠處的山頭,說道:「去年黃河泛濫,洛京城以東三十餘縣盡成澤國,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今年開春,河北大旱。麥苗剛抽穗,全枯死了。」
「可陛下呢?」
尹平嘆了一口氣說道:「陛下要修園子。要在洛京城西修一座『萬春園』,占地三百頃,移山填湖,搜羅天下奇花異石。」
「戶部說沒錢,陛下就讓加徵稅收!」
「黃河沿岸的災民,勉強度過了洪災,哪裡有糧食能交的出來?便被衙役打死在家裡。」
「河北的旱災區,大旱之年,哪裡有錢糧?加征的稅收,農戶賣兒賣女,湊不夠數,便舉家投井。」
尹平轉過頭,看著廣緣。
「老夫不過是在朝堂上說了一句:陛下,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他苦笑了一下。
「便出事了。」
廣緣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地冒出一句:「這皇帝,不會算數。」
尹平一愣:「如何說的?」
廣緣抬眼看他,說道:
「這天下啊,那些農民都是窮鬼,身上榨不出幾兩油。反而是那些當官的、經商的巨賈,個個富得流油。」
「不找這些人弄錢,反而去搜刮那些窮鬼?能搜到幾個子兒?」
尹平怔住,麵帶古怪地看著眼前這個和尚。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這話,誰敢在朝堂上說?
誰敢去動那些當官的、那些巨賈的錢?
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那些當官與巨賈的錢,也是民脂民膏。他們正愁沒有由頭搜刮百姓,陛下大興土木,反倒給了他們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一紙詔書下去,地方官員便開始加征加派。他們手段殘忍,敲骨吸髓,逼得百姓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最後收上來的錢糧,層層盤剝之後,送到陛下手裡的,十成裡剩不了三成。」
他頓了頓。
「所以老夫上書,勸陛下體恤民情,暫緩園子。」
廣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老丈的意思是?」他看著尹平,「大周皇帝不是不會算數,而是算得很清楚?」
那些錢經過文武百官過一手,最後還能有三成落到皇帝口袋裡。
若是直接向百官徵稅,隻怕一成都落不著。
死些百姓算什麼?
百姓是草,割了一茬還有一茬。
隻要有百官還聽皇帝的,還按照皇帝的命令去做事,皇帝依舊能享受到一切,依舊能統治大周!
如何讓百官聽話?
總不能真的是忠君愛國吧?
自然是權與錢。
尹平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否認。
「和尚倒是聰慧,一點就透。」他點頭說道。
第三劍走在隊伍最前麵,背對著車廂,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廣緣與尹平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可他沒有說話。
什麼皇帝不會算數,什麼官員敲骨吸髓,什麼百姓如草芥。
他都知道,因為他們先生告訴過他們。
尹平這個人,他聽說過。
北周朝中,素以剛正不阿、直言勸諫聞名。
又臭又硬,油鹽不進,同僚們背地裡叫他「尹石頭」。可百姓們提起他,總要豎起大拇指。
就是這麼個人,如今罷官歸鄉,大周皇帝還不肯放過。
趕盡殺絕。
第三劍的手緊了緊。
天下間的君主,正因為無人可以挾製,才會如此肆意妄為。
想殺誰就殺誰,想刮誰就刮誰。
今日是尹平,明日是誰?後日是誰?
他們十劍,正是要做君主頭上之劍。
懸在頭頂,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
這天下,還有人能管著你們。
可十劍的力量,還是太小了,但終究有一天,他們會變強的。
廣緣與尹平聊了一路。
從黃河水患聊到河北旱災,從朝堂黨爭聊到地方官吏。
尹平說起那些年見過的事,語氣始終平淡,可廣緣聽得出來,尹平的話裡有一種絕望。
明知大廈將傾而無能為力的絕望。
五六日轉眼而過。
一行人終於到了南亭鄉,這裡尹平的老家。
「和尚,留下來住幾日吧。」尹平挽留道。
「是啊,大師,歇歇腳再走。」那對夫婦也跟著勸。
廣緣搖搖頭,謝絕了。
他還要回衢江縣,般若寺裡還有個啞巴在等他。
辭別尹平一家,與第三劍作別,廣緣獨自踏上歸程。
走了兩日,他抄了條近路。
一條山穀,兩邊是陡峭的山壁,中間隻有窄窄一條小道。山穀裡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沒有。
廣緣抬頭望瞭望天,一線天光從崖頂漏下來。
他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
走到山穀正中,上方忽然傳來破風聲。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帶著呼嘯的勁風,直直砸向他頭頂!
廣緣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那人周身環繞著虛幻的九龍幻影,正是九龍霸體的護身罡氣。
一掌轟下,如同山嶽壓頂,氣勢磅礴。
躲不開。
廣緣咬牙,雙手交疊,逆運業障伏魔功,枯榮二意同時催動!
「轟——!」
拳掌相交的瞬間,廣緣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進體內。
他的枯榮意隻來得及卸去三成力道,剩下的七成,結結實實轟在他身上。
他整個人被砸進地麵,雙腳陷入泥土半尺深。
「噗!」
一口鮮血噴出,灑在腳下的碎石上。
那黑衣人落在他麵前,周身的龍影緩緩消散。
廣緣抬起頭,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黑衣人首領。
「壞了我們的事,還想跑?」
黑衣人首領冷冷一笑,抬了抬手。
山穀前後,人影閃動。
一道道黑影從山石後、樹叢中冒出來,眨眼間便將穀口兩端堵得嚴嚴實實。
廣緣數了數,少說二十人。
個個氣息沉穩,身上帶甲,手持長槊,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長槊之上,還有暗紅色的血跡。
他們已經處理完尹平一家,順著蹤跡追上來,提前在這山穀裡做好了埋伏。
廣緣嘴角還掛著血,五臟六腑翻湧不止。方纔那一拳,震得他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二十幾人。
全是九龍霸體帶甲的好手。
這是必殺之局,也是愛管閒事的代價!
他抬手,緩緩探入懷中。
拿出一麵銅鏡。
廣緣抬起頭,迎著那二十幾道目光:「你們以為,你們贏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