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君緹低著頭,任由那些拳頭落在身上。
一拳,又一拳。
意識漸漸模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師父教他武功,也是這麼一拳一拳地打。
那時候師父說:打你是為你好,讓你記住,練功不能偷懶。
後來師父不打了。
後來師父死了。
被皇帝賜死的。
他連哭都不敢哭。
……
幻境之外,廣緣手持觀業鏡,靜靜看著山穀中的一切。
金光已經漸漸消散。
那些身披甲冑的暗衛們,此刻都停下手,圍成一圈,低頭看著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軀。
他們方纔被幻境操控,把所有的憤怒、不甘、怨恨,都砸在了他們的統領身上。
一拳,一拳,又一拳。
蔣君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之後,山穀裡隻剩下廣緣一個人。
風從穀口灌進來,吹動他的衣服。
他看著地上的二十三具屍體,並不開心,隻是嘆了一口氣。
如果蔣君緹剛才反抗幻境之中的韋明心,說不得,他就能突破心魔,到時候落荒而逃的人就是他了。
但蔣君緹沒有還手,哪怕死了也沒有還手。
他離開那處山穀,沒有繼續往衢江縣走,而來路折返,往南亭鄉去了。
兩天之後時,廣緣站在一片廢墟前。
尹家的大宅,已經燒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房梁塌陷,牆壁傾頹,黑煙早已散盡,隻餘滿地的灰燼在風中打著旋。
廣緣跨過燒斷的門檻,走進去。
院中到處是戰鬥的痕跡,有劍氣,有罡氣,還有鷹爪,和一些燒黑的屍體。
他停下腳步。
灰燼中,斜插著一柄斷劍。
劍身被大火燒得黢黑,劍刃崩了幾個口子,劍尖斷了一截。
可廣緣還是認出來了。
第三劍的佩劍。
他想起那漢子擺出奇特的劍勢,說:十劍,第三劍。
他想起分別時,那漢子抱了抱拳,說:和尚,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廣緣蹲下身,伸手握住斷劍。
劍身冰涼。
當日他離開時,第三劍留了下來。他說他能對付得了禁軍暗衛。
他確實能。
他的劍能破開九龍霸體,他的太陰劍法能傷得了黑衣人首領。
可他對付不了大周。
廣緣看著滿目瘡痍的廢墟,想像著那一夜發生了什麼。
黑衣人首領沒有走遠。他召集了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人。
二十人不夠,那就四十人。四十人不夠,那就八十人。
以多打少,以眾淩寡。
崔枯拉朽。
尹平死了。他的女兒女婿死了。那個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看著他的孩子,也死了。
第三劍也死了。
這就是王朝之力。
或許從尹平在朝堂上說出那句話開始,從皇帝動了殺機開始,這就是註定的結局。
在大周境內,尹平無處可逃。
皇帝想殺的人,不過是多活一天,晚活一天。
以尹平的官場見識,他能不知道嗎?
他知道。
他八成從一開始就知道。
所以他走得那麼從容,那麼平靜。他選擇死在故鄉,死在祖宅,死在大周的土地上,作為大周的臣子而死!
而不是逃出大周,苟且偷生。
就像是蔣君緹,麵對死亡,沒有逃避。
可他的家人呢?
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那個擋在妻兒身前的男人,那個探出半個腦袋看他的孩子。
他們做錯了什麼?
還有第三劍。
他本可以走。他本可以不管這閒事。可他沒有。
還有自己。
廣緣低頭看著手中的斷劍。
自己仗義出手,換來的是什麼?
是山穀裡的伏擊。是蔣君緹的死。是此刻站在廢墟前的自己。
若是自己當時候沒有離開南亭鄉,或者與第三劍一起,可以擊退禁軍暗衛。
可下一次呢?
下下一次呢?
風從廢墟間穿過,捲起灰燼,迷了眼。
廣緣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前世背過的一首詞。
「三皇五帝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
聲音在廢墟間迴蕩,沒有回應。
他鬆開手,斷劍落回灰燼裡,發出一聲悶響。
廣緣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廢墟。
他一路風餐露宿,路上又管了一些閒事,耽誤了時間。等他回到了衢江縣的般若寺裡,就已經是三四月份的。
三四月的光景,桃花開得正好。
可當他站在般若寺門前時,腳步頓住了。
寺門緊閉。
兩扇木門上交叉貼著白色的封條,封條上的朱紅官印已經褪了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門檻上落滿了枯葉,台階縫裡長出了青草。
封條上的日期,是兩個月前。
廣緣站在門前,看了很久。
他轉身下山,走進衢江縣城。
在縣城裡轉了大半日,他終於在一條破街的牆角,找到了啞巴。
啞巴縮在牆角,身上衣衫襤褸,比當初在胡集鎮時還要狼狽。他瘦得顴骨凸出,眼窩深陷,手裡捧著一個破碗,碗裡是半碗殘羹。
看到廣緣的那一刻,啞巴愣住了。
碗掉在地上,殘羹灑了一地。
他猛地撲過來,雙手死死抓住廣緣的袖子,嘴裡「嗚嗚啊啊」地喊著,眼淚奪眶而出。他喊得撕心裂肺,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廣緣沒有動,任由他抓著。
等啞巴哭夠了,他開始比劃。雙手飛快地舞動,臉上滿是焦急。可他比劃得太亂,太急,廣緣根本看不懂。
好在衢江縣不大,好在縣裡有訊息靈通的人。
廣緣帶著啞巴,去了縣城一個不大不小的茶館。找到那個常年坐在角落裡、見多識廣的說書先生。
幾兩銀子擺在桌上。
說書人清了清嗓子,開了腔。
「你那般若寺啊,原本是個清淨地。你走了之後,那啞巴師父一個人守著,每日開門掃地,添香待客。」
「寺裡的香火便宜,一炷香隻收一文錢,有時連一文也不收。遠近的窮苦人,都愛去那兒。」
「後來那啞巴師父還給人施粥。」
「一來二去,般若寺的名聲就傳開了。有人說是菩薩顯靈,有人說是啞巴師父慈悲。」
說書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可這世上,有人高興,就有人不高興。」
廣緣問:「誰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