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生間出來後,許思儀沒有立刻迴車上。
而是在停車場邊上的花壇沿上坐下來,仰起頭,看著頭頂的夜空。
服務區的燈光太亮了,看不見幾顆星星。
然後她看向車子的方向。
就看到吳邪靠在車子旁,一隻手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的指間夾著一根煙。
煙頭的紅光在夜色裏一明一滅的,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沒有看車裏,而是眼睛盯著某個方向看著。
許思儀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吳邪,有些像一個人。
像沙海時的他自己。
渾身都散發著那種全世界都在我肩上,但我不說,我做了很多事,但我不說,以及那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也知道它可能會殺了我的平靜瘋感。
張起靈坐在車裏,車窗搖了下來。
他沒有看吳邪,隻是表情淡淡的在發呆。
吳邪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煙霧被夜風撕碎。
他轉過頭,盯著張起靈看了幾秒,然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小哥,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張起靈沒說話,隻是抬眼,看向吳邪。
然而就是這個眼神,卻讓吳邪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冷漠,不是敷衍,不是那種我不想告訴你的那種拒絕式沉默。
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滿是無力感的眼神。
張起靈從來不會無力。
他是他們所有人的定海神針,是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能麵不改色說出解決辦法的那個人。
但他現在就是無力了。
吳邪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
他想問更多,但他什麽都沒問。
因為他知道,就算他問了,張起靈也不會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
這個人就是這樣,心裏裝了太多東西,多到快要把他整個人都撐破了,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倒出來。
吳邪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問題全都咽迴去。
隨後他微微仰起頭,朝著許思儀看了過去。
與此同時,另外一道視線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這一瞬間,許思儀有一種夢迴沙海時期的感覺。
不,準確的說是有一種沙海turbopro版的恐懼感。
她感覺自己這一次要麵對的不止一個瘋了的吳邪,還有一個瘋了的張起靈。
這一刻,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騎著金萬堂就跑的衝動。
許思儀在花壇上坐了大概十分鍾。
十分鍾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著車子走過去。
走到車門邊的時候,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然後視死如歸的拉開車門,坐進去。
有滴滴代活嗎?過來替我活一會兒,我好像有一點死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進了包頭。
車子停在一個酒店的停車場裏。
然後去了有關部門做一些進內蒙前的準備事宜。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翻了一下他們的證件和批文後,就把一遝檔案推到吳邪的麵前,一頁一頁的翻著,讓他簽字。
然後說了一些政策上的事情。
又非常嚴肅的警告他們,不要越過國境線。
“那邊有非法武裝,會非常的危險。”中年男人道。
胖子眨了眨眼,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咱倆都是自己人”的語氣問道:“既然這麽危險,能不能給我們配個槍?”
中年男人看了胖子一眼:“別白天就做夢。”
胖子撇了撇嘴,縮迴去。
從有關部門出來後,他們迴到酒店休息了一天。
然後重新租了越野車。
再次出發的時候,胖子開車,一上來就放了首《天堂》。
許思儀坐在張起靈和吳邪中間,心說還挺應景的。
畢竟天堂她要是上不去的話,她還可以去上吊。
又過了一會兒後,胖子把音量調小了一點,忽然開口道:“小哥,這天下第二陵到底是什麽來頭?你給咱們說道說道唄。”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就和他們說,他其實是沒有下去過這個地方的。
但這個墓一直都是張家監視的區域。
並且張起靈告訴他們,就算是以張家的能力,所有進到這裏的人,也是無法活著出來的。
當年,過堂風為了尋找這個墓,曾和張家的人接觸過。
但當時的張家拒絕了他要進入這片區域的要求。
不過,過堂風並沒有放棄尋找天下第二陵,並且在張家徹底的分崩離析後,自己偷偷去了這個地方。
當然,張起靈也是現在才知道這件事的。
從包頭出來後,他們朝著滿都拉鎮的方向開。
快到國境線的時候,胖子讓金萬堂來開車。
金萬堂也沒有什麽好猶豫的了,直接順著國境線開出去一百多公裏。
直到鐵絲網徹底消失了。
金萬堂打了把方向盤,車子直接朝著無人區就駛去了。
許思儀嘴角抽了抽。
現在她的罪名又多了一條非法出入境。
傍晚的時候,車子停下來。
吳邪開啟車門跳下去,腳踩在地麵上的那一瞬間,就發現這裏的牧草太高了。
密密匝匝的長滿了整個視野。
風吹過來的時候,草浪一波一波的湧向遠方,發出沙沙的聲音。
許思儀也跳下車。
看著這些一人多高的牧草,感覺在這裏拉屎都不用蹲下了。
當天晚上,他們在草原上露營。
吃完東西後許思儀就鑽進了帳篷,選擇無視他們幾個人。
一路上,除了一些必要的情況。
她幾乎都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膀胱告急。
許思儀睜開眼睛,盯著帳篷頂看了兩秒。然後認命的從睡袋裏爬出來,拉開帳篷拉鏈,鑽了出去。
外麵的風比傍晚的時候大了不少。
草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發出更大的沙沙聲。
越野車停在營地邊上不遠處。
張起靈躺在車頂。
吳邪坐在機箱蓋上,一條胳膊搭在蜷起來的膝蓋上。
胖子坐在車頭,兩條腿順下去,手裏握著一瓶啤酒。
三個人,三個姿勢,同時仰著頭,看著頭頂的那片星空。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聲,草叢的沙沙聲,篝火的劈啪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麽動物的叫聲。
金萬堂坐在篝火邊。被蚊子騷擾的呲牙咧嘴的。
許思儀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感覺他的存在簡直破壞了眼前的這個畫麵。
那個畫麵太完整了,完整到任何一個人的加入都會破壞它。
那三個人,一輛車,一堆篝火,一片星空。
像一幅畫。
而她站在畫框外麵。
忽然就覺得自己也很多餘。
但又不是金萬堂的那種畫風不對的多餘。
而是他們三個人纔是一個世界的,那個世界是他們用很多年的生死與共建立起來的,牆很厚,隻有一個上了鎖的門,連窗戶都是朝裏的。
她隻能站在外麵,能看見裏邊的光,但她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