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
四個人各自心懷鬼胎,誰都不想先開口。
金萬堂縮在後排角落裏,偷偷看了一眼張起靈。
啞爸爸的姿勢從上車到現在就沒變過。
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低,靠在座椅靠背上閉目養神。
完全是一副誰都不想理的樣子。
搞的金萬堂連咽口水都咽得小心翼翼的,怕聲音太大吵到這位爺。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許思儀。
大小姐從上車後,臉就一直扭著,看著車窗外,嘴角往下撇著,一副她很不開心的樣子。
說實話,他到現在都沒搞明白,這位大小姐是怎麽從被拋棄的小可憐,變成坐在車裏的隊友的。
明明就在之前,這位大小姐還站在巷子口,衝吳邪吼“分手吧,渣男”。
吼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吼的金萬堂差點就信了。
結果轉頭就被啞爸爸給拎上車了,
雖然當時她跟小雞仔似的,雙腳都離地的畫麵,有些過於搞笑。
但他也沒膽子當著大小姐的麵笑出來。
金萬堂把視線收迴來,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像是被班主任罰坐的小學生一樣,盯著自己的膝蓋,開始認真的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他現在跳車還來得及嗎?
金萬堂糾結了大概有十分鍾,終於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從喉嚨裏擠出一個聲音:“那個......我能問一句嗎?”
沒人理他。
車廂裏甚至變得更安靜了。
彷彿連發動機的轟鳴聲都好像在說“你別說話”。
金萬堂也不在意,反正他這會兒也已經習慣了。
甚至感覺他現在就算放屁都比他說的話有存在感,至少胖子會罵一句“你他孃的吃啥了”。
金萬堂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你們現在是44隊了,對吧?”
還是沒人理他。
金萬堂撇了撇嘴,縮迴角落裏,抱著自己的胳膊,完全沒膽子問下一句“那我能不能下車?”。
車繼續往前開。
從杭州到內蒙,需要連續開二十幾個小時。
先是到包頭,然後換越野車,從榆林進去,路過鄂爾多斯,朝著滿都拉鎮的方向開。
這一路,車廂裏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除了之前金萬堂說了那幾句話後,誰都沒有說話。
就連一向極其能緩和氣氛的胖子,這會兒都在假裝自己很忙。
許思儀更是一直貼著車窗,假裝在看風景。
但實際上,她的腦子正在瘋狂運轉。
首先,她成功的讓張起靈心軟,並且混入了隊伍,沒有被扔在杭州。
這一點值得慶祝。
但問題在於,她用的方法好像有點用力過猛了。
許思儀迴憶起自己之前的表演。
第一句還行,中規中矩,沒有什麽大毛病。
第二句也還行,雖然聽起來有些茶,但對於他們這群男人來說,茶的恰到好處。
但從她說張起靈當初答應胖子給她當爹這句開始,似乎就有點危險了。
尤其是最後那句,“你根本就不喜歡我這個麻煩的小孩。”
這句是不是有點核彈?
許思儀把腦門頂到車玻璃上,蹭了蹭。
冰涼的觸感讓她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當時怎麽想的來著呢?
哦對,她覺得既然要演,就要演到位。
老張這個人明顯的吃軟不吃硬,你跟他硬剛,他沉默到你沒脾氣。你跟他講道理,他沉默到你沒有道理,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讓他心疼。
所以她就把心裏所有的委屈都堆上去了。
腦子裏是她吼完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張起靈當時的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也沒有難過。
而是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種變化,許思儀有點形容不出來。
但她知道,她完了,她演過頭了。
她本來隻是想讓老張心軟一下的,結果她直接把老張的心給戳穿了。
許思儀又蹭了蹭車玻璃。
她覺得自己現在麵臨的問題已經不是能不能從天下第二陵出來了,而是她還能不能活著到天下第二陵。
雖然張起靈把她拎上車了,但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看過她一眼了。
許思儀單純的認為,張起靈一定是生氣了。
算了,不理她就不理吧,大不了她就變成狗不理好啦。
但實際上,張起靈並不是在生氣。
他隻是不知道怎麽麵對她。
因為她的一句話,忽然就讓他看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導致他現在不知道該怎麽把她放迴原來的位置。
許思儀把整張臉都貼到了車玻璃上了,看著飛速後退的風景。
路邊的樹已經越來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天很高,雲很淡,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那些光斑追著車子跑,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生物在荒原上無聲的遷徙。
許思儀盯著那些光斑,忽然覺得它們很像是某些一直在路上的人。
某些一直在追著什麽東西跑,但永遠追不上的人。
某些,明明就在這裏,卻又永遠像一個外人的人。
許思儀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也不都是演的。
路過阿拉善的時候,許思儀還在發呆。
隻是在看見一些看起來非常熟悉的地貌時,眨了眨眼。
半夜的時候,他們在服務區停車,稍微休息。
服務區的燈是那種老式的高壓鈉燈,橘黃色的光灑了一地,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思儀從衛生間出來後,站在洗手池前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保持清醒。
隨後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
鏡子是那種老式的玻璃鏡,邊角已經氧化了,泛著一層黃褐色的鏽跡。
鏡麵也不太幹淨,有水漬,有指紋,有一道從上到下的劃痕,正好把她的臉分成兩半。
左半張臉在服務區的燈光下,右半張臉在陰影裏。看起來像是兩個人拚在一起的。
許思儀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耳垂的那一瞬間,她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笑了一下。
許思儀沒有害怕,沒有尖叫,沒有後退,甚至都沒有眨眼。
她就那麽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兩個人對視著。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眼神,隻是嘴角不太一樣。
“笑個屁,我上個廁所,給你吃飽了?”
許思儀沒好氣的罵了一句。
邪神:“………”
這個嘴醃了多少年啊?這麽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