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城來客------------------------------------------，被幾雙錦靴踩得淩亂狼藉，雪泥混雜，一片汙濁。，指尖緊緊攥著懷裡的糯米包，綿軟的點心被捏得變了形，他卻渾然不覺。麵前幾個錦衣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慢，彷彿他不是一個人，隻是一件任人打量的貨物。“六公子？”為首的管事皺著眉，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已經帶上幾分不耐。，先轉頭看向身側的陳老秀才。，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那張曆經風霜、常年平靜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隻沉沉望著他，極輕地點了點頭。：彆怕，有我。。“我是沈棲遙。”他開口，聲音清淺平和，帶著幾分久病初愈的輕弱，不卑不亢。，目光驟然一頓，整個人微微怔住。，布料粗糙，多處打著補丁，寒酸得很。可他靜靜立在雪地裡，身形清瘦，脊背挺直，自有一股沉靜氣度，半點不似鄉野孩童。麵容清雋至極，眉眼精緻，竟帶著幾分雌雄莫辨的清麗，明明是男兒身，生得卻比許多女子還要好看。隻是臉色蒼白近乎透明，唇色淺淡，一看便是常年體弱、少見日光的模樣。“你是……六公子？”管事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許多。“是。”，想起此行目的，收斂神色，清了清嗓子：“我乃將軍府管事，奉老爺之命，特來接六公子回府。”。，他才緩緩明白——將軍府，是原主血緣上的家，一個他穿越八年，從未被過問、從未被想起的地方。
“我不記得將軍府曾派人來過。”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八年了，如今纔來接？”
管事臉色一僵，神情有些難堪。
八年，一個稚子被棄在荒村，自生自滅，無人問津。如今忽然登門，稍有腦子的人都明白，絕不會是念及親情。
“公子說笑了。”管事勉強乾笑一聲，“府中事務繁雜，一時顧不上也是有的。如今老爺念著公子，特命我等來接，公子還是儘早收拾，隨我們回府吧。”
沈棲遙冇有動，依舊看向陳老秀才。
老人沉默片刻，上前一步，聲音沉穩，直視著管事問道：“為何偏偏此刻來接？”
管事瞥了老人一眼，認出是村裡的窮酸秀才，眼底掠過一絲輕蔑，卻也不願多耽擱，直言道：“皇上有旨，賜婚六公子與攝政王。老爺自然要接公子回府，籌備婚事。”
賜婚。
攝政王。
這兩個詞重重砸下，沈棲遙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想起了原著劇情。
原主正是被賜婚給攝政王，而書中寫得明明白白：入攝政王府者，無人生還。那位男妻入府之後，連兩日都冇能活過。
沈棲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惶與寒意，麵上依舊平靜。
“我去收拾東西。”
屋內簡陋破舊，陳老秀才坐在床邊，看著沈棲遙默默整理那幾件單薄舊衣。
“爺爺。”沈棲遙蹲在櫃前，將老人送他的幾卷舊書仔細包好，聲音微啞，“你聽過攝政王嗎？”
老人沉默片刻，緩緩道：“聽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外麵都說他陰狠暴戾，殺人如麻。”老人語氣平淡，“但市井傳言，十句九假，當不得真。”
沈棲遙手上動作一頓。
“爺爺信他並非如此？”
“我信什麼，不重要。”老人望著他，目光深沉，帶著幾分他讀不懂的鄭重，“重要的是你自己去看，自己去辨。棲遙，你聰慧通透，這八年我教你的，你都記在心裡。無論去往何處，都要記得——心正，則路正。”
沈棲遙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他把最後一件衣物塞進包袱，站起身，走到老人麵前，直直跪了下去。
“爺爺。”
老人冇有攔他，隻是伸出粗糙溫熱的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
“去吧。”老人聲音微啞，“彆回頭。”
沈棲遙俯身，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響頭。
院門口，管事見他出來，目光又不自覺停在他身上。
少年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乾淨整潔，立在皚皚白雪之中，竟如一幅淡墨山水裡走出來的人。蒼白麪容映著雪色，愈顯清透脆弱，眉眼如畫，病弱溫婉，偏偏氣質乾淨，讓人移不開眼。
可惜了。管事在心底暗歎。這般容貌風骨，卻要送入那虎狼一般的攝政王府，分明是去送死。
“公子，請上車。”他指向一旁的馬車。
沈棲遙微微頷首，踩著矮凳，彎腰上了馬車。
車簾即將合上時，他悄悄掀開一角，回頭望去。
陳老秀才仍站在院門口，佝僂單薄的身影，在風雪裡顯得格外孤單。那間他住了八年的小屋，那片熟悉的院落，一點點變小、變遠。
沈棲遙就那樣靜靜望著，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茫茫雪色裡，再也看不見。
他冇有哭。
隻是緩緩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輕輕咳了兩聲，氣息微促。
馬車轆轆駛動，朝著京城而去。
車內鋪著厚褥，溫暖舒適，遠勝鄉下那間四麵漏風的破屋。可沈棲遙靠在那裡，隻覺得心口空蕩蕩的，又冷又澀。
八年。
他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安穩下去。陪著爺爺，守著小屋，讀書、彈琴、寫字、種菜。春日看花，夏日聽蟬，秋日收糧，冬日圍爐聽故事。清貧，卻安穩；樸素，卻溫暖。
他以為，這樣的歲月，會一直延續下去。
卻原來，再平靜的日子，也終有儘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被爺爺牽著練字，被爺爺陪著撫琴。爺爺說，字是人的臉麵，琴是人的心聲。
可如今，他被迫遠離故土，踏入風雲詭譎的京城，還能守住本心，守住臉麵與心聲嗎？
馬車忽然一晃，他身子微傾，忙扶住車壁。動作稍急，胸口便隱隱作痛，他忍不住又低咳幾聲。
八年前那場重病，終究落下了病根。平日靜養尚可，卻體虛力弱，受不得累，受不得寒。這八年，爺爺省吃儉用，尋方抓藥，細心調養，纔將他養到如今這般模樣。
可往後，進了將軍府，入了攝政王府，還有誰會這樣護著他？
他不知道。
車窗外，樹木田野飛速倒退，遠山漸淡，那個生活了八年的小村子，那個有爺爺、有歸處的地方，早已看不見了。
前路茫茫，風雪未歇，他孤身一人，駛向一座陌生而凶險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