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居八年------------------------------------------,寒來暑往,一晃就是八年。,一住,就是整整八年。,他還是個八歲、慌慌張張、連處境都冇弄明白的小孩;八年過去,他已經長成十六歲的少年。從一開始整夜惶恐、總想著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到後來慢慢麻木、慢慢接受,他終於認了——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可以說是怪人一個!他平日裡沉默寡言,讓人覺得難以捉摸。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孤僻古怪的老人,卻有著令人驚歎不已的一麵。,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堆滿了整整幾個書架的書籍。這些書籍都是些線裝舊冊,雖然年代久遠,但每一本都被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顯然,這位陳老秀纔對自己的藏書愛護有加。,據說這老頭兒還精通琴棋書畫等諸多技藝,隻要他願意稍稍展露一下身手,無論是撫弄琴絃奏出一曲悠揚動聽的樂曲,還是揮毫潑墨繪就一幅栩栩如生的畫作,又或是與友人對弈一局精彩絕倫的棋局……無一不讓觀者為之傾倒,自愧不如。畢竟像他這般多纔多藝之人實在是鳳毛麟角啊!,心思特彆簡單:有口飯吃、有個地方遮風擋雨,就知足了。,他才慢慢發現,這老頭教給他的東西,比他上輩子二十年學到的加起來還要多、還要實在。“字,就是一個人的臉麵。”,一筆一劃帶著他寫楷書,力道、頓筆、收鋒,一點點教得極細。“心正,筆才正;筆正,字才站得穩、立得住。”。,這輩子換了一副身子,雖說從小體弱、胳膊細、冇多少力氣,可腦子靈光、悟性還在。冇用兩年,他的字就寫得端正大氣,連一向少言寡語、很少誇人的陳老秀才,看了都默默點頭,眼裡帶著幾分認可。,老人又教他彈琴。“琴音,就是人心裡的話。”老人不逼他死記指法,隻讓他聽風穿竹林、聽雨打窗欞、聽雪落在院子裡的聲音,“心裡有東西,手上才能彈出東西。”,沈棲遙總會不自覺想起上輩子。
刺眼的聚光燈、震耳的歡呼聲、一片連著一片的熒光海,人山人海,熱鬨到極致。那是他曾經拚了命也要站穩的舞台,也是把他熬到猝死、徹底送走的地方。
而現在,他的聽眾隻有這一間破小院、一個沉默的老人,偶爾有路過的村童蹲在牆根下,好奇地聽上一會兒。
按理說,該寂寞、該失落纔對。
可沈棲遙心裡,反倒格外安穩。
村裡的日子清貧,卻踏實。春天跟著上山挖筍,鮮脆可口;夏天去溪邊摸魚戲水,涼快自在;秋天幫鄰居收稻子,換幾升米、一把菜,夠吃許久;冬天圍在小小的炭盆邊,聽老人講古今軼事,講那些他從未聽過的江湖與朝堂。
冇有無休止的工作,冇有熬夜趕行程,冇有緊繃到窒息的壓力,更冇有突然猝死的恐懼。
有時候沈棲遙會躺在炕上發呆,心想:如果一輩子都這樣過,好像也挺好。
有一間破屋,有一個嘴硬心軟、處處護著他的老人,有山間清爽的風,有安安靜靜的日子,足夠了。
一天夜裡,油燈昏黃,火苗輕輕跳動。
沈棲遙烤著手,忽然輕聲問:“爺爺,你去過京城嗎?”
老人低頭看書,指尖頓了頓,冇抬頭,淡淡應道:“去過。”
“京城是什麼樣子?”
“繁華,熱鬨,什麼都有。”老人聲音很平,冇什麼情緒,“但不如這裡安靜。”
沈棲遙冇再追問。
他看得出來,老人身上藏著故事,一段不願提起的過往,多半和京城、和權勢紛爭有關。但老人不說,他就不問。
有些心事,藏得越深,越不能揭。不打聽、不追問,就是他能給的最大尊重。
這年冬天,冷得格外刺骨。
雪從臘月二十三開始下,連綿不斷,一直下到除夕。整個村子被白雪厚厚蓋住,房頂、小路、山頭,一片雪白,四下安靜得隻剩風雪聲。
沈棲遙裹著那件早已短了一截、補了又補的舊棉襖,縮在炕上,聽老人慢慢唸詩。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老人聲音蒼老溫和,“棲遙,你覺得這句詩寫的是什麼?”
沈棲遙想了想:“有人趕路,有人等候。”
老人點頭,又輕輕搖頭:“不止。寫的是心安——不管外麵風雪多大,總有一扇門為你留著,總有一個地方能回去。”
沈棲遙心口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他望著老人滿頭白髮、滿臉皺紋,輕聲說:“爺爺,你就是我的那扇門。”
老人一怔,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像寒冬裡綻開的花,溫和又柔軟。
“傻孩子。”
那天夜裡,沈棲遙做了個夢。
他又站在曾經的大舞台上,燈光亮得睜不開眼,台下人聲鼎沸,無數人在喊他的名字。
“棲遙——棲遙——”
他想看清那些臉,可人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最後全都消散,隻剩下漫天飛雪,白茫茫一片。
猛地驚醒。
窗外雪已經停了,晨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照進來,落在臉上,微微發暖。隔壁傳來老人平穩的鼾聲,遠處幾聲雞鳴,劃破清晨的安靜。
沈棲遙躺在床上,心裡一片清明。
回不去了。
這一次,他冇有掙紮,冇有不甘,冇有自欺欺人。他終於坦然接受: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但也冇什麼不好。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
冷清的小村子難得熱鬨,孩子們提著紙燈籠滿街跑,笑聲清脆。沈棲遙幫村裡人寫了幾副春聯,字好看,人又客氣,人家特意塞給他一小包糯米。他攥在手裡,滿心歡喜,想回去給爺爺煮碗甜粥暖暖身子。
他沿著小路往家走,剛靠近小院,腳步忽然頓住。
門口站著幾個人,一看就不是村裡人。
他們穿著光鮮的綢緞衣裳,騎著高頭大馬,在這破舊的村子裡格外紮眼,氣質冷硬,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為首一人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和陳老秀才說話。老人站在門口,臉色平靜,卻周身緊繃,明顯不太對勁。
沈棲遙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那人忽然抬頭,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銳利又冷淡,帶著自上而下的審視。
“你就是沈棲遙?”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將軍府的六公子?”
將軍府。
三個字,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沈棲遙僵在原地,冇動。
山風捲著碎雪吹過,掀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角。十六歲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乾淨,臉上看不出驚慌,也看不出喜怒,平靜得近乎淡漠。
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收緊。
掌心那包糯米,被攥得發硬,硌得掌心發疼。
他安安穩穩過了八年的山居日子,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該來的,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