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將軍府------------------------------------------，行了兩日一夜，終於在第三日午後，緩緩駛入京城地界。，朝外望去。，兩旁樓閣林立，店鋪鱗次櫛比，行人絡繹不絕，車馬喧囂，一派繁華盛景。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熱鬨得近乎喧囂。挎著草靶的小販扛著一串串鮮紅糖葫蘆穿行在人群中，茶館內不時傳出說書先生拍響驚堂木的清脆聲響，幾個衣衫鮮亮的孩童嬉鬨著，追著一隻彩色皮球從馬車前飛快跑過。。，是富貴場，也是無數人身不由己的漩渦。，背靠在微涼的車壁上。越往北，天氣越寒，風也越冷，他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早已抵擋不住寒意，胸口隱隱發悶，喉間泛起一絲輕癢，連呼吸都輕了幾分。，馬車終於緩緩停穩。“公子，到了。”管事在外沉聲開口。，壓下心底微澀的情緒，抬手掀開車簾，緩步走下馬車。，硃紅大門巍峨厚重，門上銅環鋥亮，門楣高懸一塊黑底鎏金匾額，上書三個蒼勁大字——鎮國將軍府。門前兩尊石獅子昂首踞坐，高大威嚴，氣勢凜然，處處透著高門大戶的森嚴與冷硬。，仰頭望著那塊匾額，一時有些恍惚。，都與自己無關，不過是旁人的故事，旁人的門第。。，被人從這裡硬生生趕出去，棄在荒村，無人問津。那年冬日，是不是也下著這樣冷的雪？風是不是也這樣刺骨？，也無從知曉。
他隻清楚，如今站在這裡的，是沈棲遙，不是當年那個惶惶無措、任人欺淩的稚子。
“公子，請。”管事在前引路，語氣依舊客氣，卻疏離得很。
沈棲遙微微頷首，抬步跟上，一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府中路徑，原主殘缺的記憶裡尚有零星碎片。
隻是在幼時的恐懼裡，一切都顯得陰暗逼仄，處處都是壓迫。如今親身踏足，才發覺庭院寬敞，廊腰縵回，隻是再精緻的景緻，也掩不住內裡的冷漠與疏離。
一路走來，府中丫鬟仆從低頭匆匆而過，不敢直視，可那些低垂的眉眼之下，皆是藏不住的好奇、探究，甚至隱隱的輕視。細碎的議論聲隨風飄來，一字不落地落進沈棲遙耳中。
“那就是……從鄉下接回來的六公子？”
“看那一身衣裳，破舊成這樣，也真是可憐。”
“模樣生得倒是頂尖，就是太瘦弱，臉色白得嚇人，看著像常年抱病。”
“再好的模樣又有什麼用，要嫁的可是攝政王……那等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啊。”
“可不是，能不能活過幾日，都難說。”
閒言碎語，刻薄又直白。
沈棲遙麵色平靜，眼波未動，彷彿那些話談論的不是自己，隻是無關緊要的路人。他步履從容，脊背挺直，一身舊衣，卻半點不顯狼狽侷促。
不多時，一行人便到了正堂。
堂內燈火明亮，陳設華貴，氣氛卻略顯沉肅。
主位上端坐一名中年男子，錦袍束身，麵容威嚴，眉眼深邃，下頜留著短鬚，神情不怒自威，眉眼間與沈棲遙依稀有著幾分相似——正是鎮國將軍，沈鴻忠。
他身側立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婦人，妝容精緻考究，珠翠環繞，眉眼細長，透著精明與刻薄，嘴角噙著一抹淺淡卻冷淡的笑，一看便不是好相與的人。這便是原主的嫡母，柳氏。
沈棲遙緩步走入，在堂中站定，不慌不忙，拱手行禮。
“見過父親，見過夫人。”
聲音清淺平和，不卑不亢，冇有親近，也冇有怯懦，隻是一句尋常至極的問候。
沈鴻忠自上而下打量著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本以為，一個在鄉野流落八年的孩子，定然粗鄙畏縮，上不得檯麵。可眼前少年，雖衣著陳舊，身形單薄，卻腰背挺直，神色沉靜，氣度從容淡然，竟比府裡精心教養的幾位嫡出公子，還要多幾分清穩風骨。
更不必說那一張臉，清雋絕倫，眉眼如畫，膚色蒼白如瓷，立在燈火之下，自帶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
隻是太過瘦弱，病氣明顯，一看便知常年體虛。
“起來吧。”沈鴻忠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這些年在鄉下，日子過得如何？”
沈棲遙垂著眼，語氣平靜無波：“托父親的福，尚可安好。”
一句話說得周全得體，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錯處，卻也疏遠客氣至極。沈鴻忠一時無言，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無從指責。
一旁的柳氏卻輕笑一聲，語氣看似溫和，字字都帶著刺：“六公子這些年在鄉下，可是受苦了。你瞧這身衣裳，實在寒酸，回頭我讓人給你備幾身新的，也像個公子模樣。”
她頓了頓，掩唇淡淡一瞥，語氣越發刻薄：“隻是賜婚之事倉促，你自幼在鄉野長大，冇見過規矩場麵，將來入了攝政王府，一言一行都代表將軍府，可千萬彆行差踏錯，平白給府裡丟人。”
話裡話外，全是輕視與敲打，明著關心，實則譏諷。
沈棲遙緩緩抬眼，看向柳氏。
那一眼極淡，冇有怒意，冇有爭鋒，隻平靜清澈，卻莫名讓柳氏心頭一滯，後半截話硬生生堵在喉間。
“夫人放心。”他聲音清淡，“我自有分寸，不會給將軍府丟臉。”
柳氏臉色微僵，還想再開口駁斥，沈鴻忠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她。
“夠了，一路風塵仆仆，先下去歇息。明日宮裡會遣人來府，教你宮廷禮儀與規矩，你用心學著。”
教規矩。
沈棲遙心底冷笑一聲，表麵卻不動聲色。
說是教規矩，不過是怕他粗鄙無狀，在攝政王與皇上麵前失了將軍府的體麵；又或是怕他太過靈透，讓人察覺這八年裡，將軍府對他棄之不顧、涼薄至極。
他冇有多問，也冇有辯駁，隻微微躬身，順從應下，跟著引路的小廝，靜靜退了出去。
小廝領著他，一路繞到府中最偏僻、最冷清的一處小院。
院落狹小，陳設簡單，屋舍雖打掃乾淨，一應器物也算齊全，卻處處透著冷落，像是許久不曾住人，毫無生氣。院中一棵老槐樹枝乾光禿，在寒風裡顯得蕭瑟。
沈棲遙立在院中，望著枯樹，忽然輕輕笑了笑。
偏僻也好，冷清也罷，至少清淨，不必應付那些虛情假意與明槍暗箭。
他推門進屋，剛將肩上的包袱放下，胸口忽然一陣悶堵發緊，氣息不順，他下意識扶著門框，低低咳了起來。咳聲輕細，卻連綿不止，好一會兒才漸漸平複，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膚色蒼白近乎透明，指尖微涼，皮下青色脈絡清晰可見，一看便是氣血不足、體質孱弱。
八年前那場重病與寒冬，幾乎奪去他性命，後來全靠陳老秀才省吃儉用、尋醫問藥，才一點點調養回來。可根基已損，終究比旁人虛軟，不耐寒，不耐勞，稍一動氣勞累，便會不適。
沈棲遙緩緩直起身，走入屋內。
桌上茶壺溫熱，旁側擺著幾碟精細點心，想來是府裡按規矩備下的。他倒了一杯熱茶，捧在掌心，坐在床沿，望著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明日，便要學那些繁瑣規矩。
再往後，便是大婚，入攝政王府，麵對那位傳聞中陰狠暴戾、殺人如麻的攝政王。
前路茫茫，吉凶難料，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可他記得爺爺說過，事到臨頭，慌亂最無用。看清局勢，守好本心，走一步，穩一步。
沈棲遙慢慢飲儘杯中熱茶，將杯子放回桌麵，和衣躺倒在床上。
被褥是新換的，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暖和柔軟，卻比不上鄉下小屋裡，那爐炭火、那床舊被的暖意。
他閉上眼，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荒村那間小院，浮現出爺爺伏案看書的身影，浮現出冬日裡圍爐而坐的細碎溫暖。
爺爺，你放心。
我會好好活下去，一定會。
窗外夜色漸深，一輪冷月緩緩爬上枝頭，清輝灑落，將偏僻小院，照得一片寂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