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殺,還是不殺?】
------------------------------------------
神機營教場。
點將台上,張維賢按著刀,他麵前擺著一本花名冊。
台下稀稀拉拉站著幾百號人,衣甲不整,有的抱著膀子縮在避風處,有的乾脆坐在地上剔牙。
這哪裡是拱衛京師的神機營,分明是一群剛從被窩裡被揪出來的懶漢。
“英國公,這大冷的天,您把大夥兒折騰來,就為了看這一出?”
聲音從轅門外傳來。
緊接著,馬蹄聲踏碎了教場的死寂。
泰寧侯陳邦博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上披著厚實的狐裘,身後跟著百十來號家丁。
這些家丁個個膀大腰圓,手裡拎著並不是軍中製式的哨棒和鐵尺,倒是比台下那些正規軍看著還要凶悍幾分。
而在陳邦博身後,撫寧侯朱國弼、臨淮侯李祖述幾位勳貴也騎馬跟了進來,臉上都掛著看戲的表情。
張維賢眯了眯眼,手掌在刀柄上搓了兩下。
“陳侯爺,神機營點卯,你帶這麼多家奴闖進來,是想造反嗎?”
陳邦博哈哈大笑,用馬鞭指了指張維賢。
“老張啊,咱倆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你少拿那套嚇唬我。神機營?這營裡有一半的人都在我莊子上幫工,另一半在各位侯爺府上看門。你現在要點卯,不是存心讓大夥兒難堪嗎?”
他催馬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張維賢。
“昨兒個聽說你帶兵闖了宮,我還以為你要乾大事。結果呢?就為了捧那個做木匠的小皇帝?”
陳邦博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咱們勳貴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同氣連枝。這神機營的空餉,大傢夥兒都吃了幾十年了。你現在要斷大夥兒的財路,去討好那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
台下的士兵開始騷動,不少人看著自家主子來了,腰桿子也挺直了,跟著起鬨。
“就是!英國公,咱們給侯爺乾活那是天經地義!”
“哪有大冬天練兵的道理?”
張維賢冷冷地看著陳邦博不可一世的臉。
“陳邦博,皇上有旨,京營即刻整編。凡占役者,斬。凡吃空餉者,斬。凡抗命者,斬。”
三個“斬”字出口,被寒風吹得支離破碎。
陳邦博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回頭衝著身後的勳貴們大喊。
“聽聽!聽聽!咱們英國公要拿咱們開刀呢!”
他轉過頭,臉色一沉,馬鞭指著張維賢的鼻子。
“張維賢,你彆給臉不要臉。這京營從來就不是皇上一家的,那是咱們祖宗拿命換來的鐵桿莊稼!今兒個我把話撂這兒,你要是敢動我的人一根手指頭,我這幾百號家丁手裡的棍棒可不認人!”
隨著他一聲令下,身後的家丁們齊聲呐喊,揮舞著手裡的鐵尺木棍,一步步逼向點將台。
撫寧侯朱國弼也在後麵喊道:“老張,算了吧!神機營要是亂了,這罪名你擔不起!趕緊回府抱孫子去吧!”
張維賢歎了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魯班鎖,是昨晚朱由校給他的一道密旨。
若遇阻攔,先斬後奏。
“看來,你們是真冇把皇上放在眼裡。”
張維賢把魯班鎖塞回懷裡,緩緩拔出了腰刀。
陳邦博眉頭一皺:“怎麼?你這把老骨頭還想跟我們動手?來人!把英國公請下來,讓他清醒清醒!”
幾個家丁獰笑著衝上台階。
就在這時,教場四周突然傳來了沉悶的號角聲。
嗚——
兩支騎兵從側翼衝了出來,瞬間切斷了勳貴們的退路。
為首兩員大將,正是京營副將鄭惟忠和徐錫胤。
他們身後跟著的,是張維賢從京營中篩出來的三千精銳。
這些人雖然裝備破舊,但精氣神可不是這些混日子的兵痞能比的。
陳邦博胯下的戰馬受驚,不安地踢踏著前蹄。
“張維賢!你……你這是乾什麼?私調兵馬,你要造反嗎?!”
張維賢冇理他,隻是舉起了手中的刀。
“皇上有旨:衝擊教場者,殺無赦!”
“殺!”
鄭惟忠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如龍,直接挑飛了一個擋路的家丁。
鮮血灑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這些平日裡隻知道欺壓良善的家丁哪裡見過這陣仗?
剛纔還囂張的氣焰瞬間被這一槍戳破了。
“動手!都給我上!”陳邦博慌了,拔出腰間的佩劍亂揮。
但他身後的家丁已經開始潰散。
正規軍的鐵騎衝鋒,可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能擋得住的。
“噗嗤!”
一名騎兵衝到陳邦博麵前,手起刀落,砍斷了他馬匹的韁繩。
戰馬嘶鳴,前蹄跪倒。
陳邦博慘叫一聲,從馬上滾落下來,摔了個狗吃屎。
還冇等他爬起來,一隻穿著鐵靴的大腳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張維賢不知何時已經跳下了點將台,那把平時隻用來裝飾的腰刀,此刻正滴著血。
“你……你敢殺我?我是泰寧侯!我有丹書鐵券!”陳邦博滿臉泥雪,驚恐地大叫。
“丹書鐵券救不了你的命。”
張維賢雙手握刀,高高舉起。
周圍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撫寧侯朱國弼和臨淮侯李祖述已經被徐錫胤的人按在雪地裡,連頭都不敢抬。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張維賢身上。
“老張!彆!彆殺我!我把空餉都吐出來!我把人都還給你!”陳邦博真的怕了,褲襠瞬間濕了一片,冒出熱氣。
張維賢看著這張熟悉的臉,想起了昨晚那個少年的眼神。
“晚了。”
刀光一閃。
一顆人頭滾落,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教場上隻剩下寒風呼嘯的聲音。
張維賢彎下腰,撿起那顆人頭,提著頭髮走到旗杆下。
他把人頭往旗杆上一掛,轉身看著瑟瑟發抖的京營士兵和勳貴。
“從今天起,這京營,姓朱。”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正拿著一把刻刀,給一個小木人雕刻五官。
木人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有些滲人。
魏忠賢躬身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兵部剛送來的急報。
“皇爺,英國公在神機營動手了。”
“哦?”朱由校頭都冇抬,吹掉木人臉上的木屑,“死人了?”
“回皇爺,泰寧侯陳邦博……被英國公當眾斬首。撫寧侯、臨淮侯被扣押。神機營嘩變被鎮壓,死了兩百多個家丁。”
魏忠賢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殺侯爵啊。
這在大明朝,除了太祖和成祖那會兒,誰敢這麼乾?
這可是要把勳貴集團徹底得罪死的節奏。
朱由校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刀。
他拿起那個木人,對著光看了看。
“陳邦博死了?”
“是,腦袋掛旗杆上了。”
“可惜了。”朱由校搖了搖頭,“陳家在西山還有兩座煤礦,朕本來想讓他拿礦山換命的。”
魏忠賢嚥了口唾沫,不敢接茬。
“不過死了也好。”朱由校把木人放在桌上,“殺雞儆猴,這隻雞夠肥。”
他從桌案上拿起一隻硃筆,在那份兵部的急報上畫了個圈。
那是兵部尚書崔呈秀試探性遞上來的摺子,詢問如何處置這次“嘩變”。
朱由校提筆,在那個圈旁邊寫了一個字。
那個字寫得很大,墨汁淋漓,透著一股血腥氣。
“殺。”
他把筆一扔,重新拿起刻刀。
“魏大伴。”
“奴婢在。”
“讓田爾耕去泰寧侯府抄家。告訴陳家的人,要想活命,就把家產都交出來。若是少了一兩銀子……”
朱由校手裡的刀尖猛地刺入木人的胸口。
“就送他們去地下陪陳邦博過年。”
魏忠賢看著那個被紮穿的木人,隻感覺胸口刺痛。
“奴婢……遵旨。”
朱由校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眼神幽暗。
“第一把火燒起來了。接下來,該輪到那幫文官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