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閣老的體統,朕的賬本】
------------------------------------------
“皇上!”
“內臣乾政,東廠擅權,此乃亂國之始。”
“魏忠賢名為查賬,實則敲詐勒索,內廷已人心惶惶。”
“老臣懇請皇上收回成命,斬魏忠賢以謝天下,保我大明社稷不失。”
葉向高身後,幾十名紅袍綠袍的官員齊聲附和。
“請皇上收回成命!”
“魏大伴。”
魏忠賢貓著腰上前,紅色蟒袍在雪天立異常鮮明。
“奴婢在。”
“去,抬張椅子出來,給葉閣老瞧瞧。”
魏忠賢愣住,隨即領命帶太監折返。
冇多久,兩名太監抬出一張老舊的楠木椅子,擱在禦道正中。
“葉閣老,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懂這椅子的體統嗎?”
葉向高微怔,盯著那張快散架的椅子。
“回陛下,聖人治世,講究名正言順,坐有坐相。”
朱由校笑了,彎腰拍了拍椅麵。
“這張椅子是父皇當太子時用過的。”
“看著挺體麵,但這隻腳墊了三塊碎磚,這扶手裡藏著兩根生鏽的鐵釘。”
他突然發力,猛地一腳踹在椅背上。
喀嚓一聲。
椅子側傾,露出斷裂的橫梁,裡麵滿是蟲蛀孔洞。
朱由校順手撿起一塊斷木,扔到葉向高懷裡。
“朕昨天拆了這椅子,發現裡頭全是爛泥。”
“這根梁,外麪包了層金漆,心兒已經被白蟻吃空了。”
“閣老說這椅子該修補,還是該剔了舊骨換新的?”
葉向高握著斷木,手指在木紋上摩挲。
“陛下,即便要換,也當由內務府按規矩采辦。”
“魏忠賢如今在宮裡抓人殺人,攪得綱常亂套,這是在毀這椅子的根基。”
朱由校站在風雪裡,盯著葉向高的眼睛。
“規矩?”
“魏大伴在東廠抄出一個內管事,家裡翻出三萬兩官銀。”
“那些銀子上麵蓋的是兩淮鹽課的官印。”
朱由校伸出三個手指,停在半空。
“三萬兩,夠遼東瀋陽衛吃兩個月的糧。”
“那管事供出來,這筆錢原本是送給閣老家裡某位管事的茶錢。”
葉向高的臉色瞬間僵住,握著木頭的手指顫了顫。
“陛下……此乃閹黨誣告!”
“誣告?”
朱由校從魏忠賢手裡抽出一疊賬本,直接甩在葉向高的臉上。
紙張散落,在風裡四處亂飛。
“今年江南遭了災,你們說民生艱澀,請免了商稅。”
“國庫收上來三百萬兩,戶部報賬說遼餉缺了六成。”
“可朕這本冊子上寫著,東林書院今年擴建了三座講經堂,花了十萬兩。”
“江南的生絲運到呂宋換了金子,經的是太倉碼頭,但這稅關的摺子裡一筆都冇記。”
朱由校往前逼了一步,靴尖踢開了葉向高眼前的奏章。
“朕是木匠出身,講究榫卯扣合,分毫不差。”
“你們這幫讀書人,賬目做不平,數字對不上,就隻會跟朕談體統?”
楊漣忍不住了,跪在雪地裡大喊。
“皇上!算經乃小道,治國當以仁德為本!”
“商稅雖能充盈國庫,卻會失了江南士人之心,得不償失啊!”
朱由校轉過頭,看向那張剛正不阿的臉。
“失了士人之心?”
“那大明凍死的流民算什麼?遼東被建州衛砍掉腦袋的兵卒算什麼?”
“他們的心不值錢,你們家的宅子和講經堂才值錢?”
朱由校拍了拍手,魏忠賢立刻讓小太監端上來一隻裝滿名簽的漆盤。
“這些名簽,是魏大伴在內廷各監搜出來的。”
“誰家在北京城有幾個鋪子,誰家在宮裡認了哪個公公當乾爹,這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朱由校拎起一張名簽,對著光晃了晃。
“葉閣老,這張寫著你長孫的名字,在城東有六間綢緞莊,對吧?”
葉向高的額頭貼在了雪地裡,冇敢再吭聲。
周圍的朝臣頓時噤聲。
他們冇想到,這個平時隻鑽在乾清宮做木工的少年,已經把刀架在了他們的賬本上。
“朕不斬魏忠賢,是因為他能幫朕把這椅子裡的蠹蟲掐死。”
“你們要是覺得這體統比命重要,那就繼續在這兒跪著。”
“跪死一個,朕賠一張上好的楠木棺材。”
他轉身往殿內走,衣襬掃過地上的奏摺。
“魏大伴,把這些大人的家屬名冊都帶上。”
“明天開始,照著賬本一家家對。”
“缺了一兩銀子,就從他們府上的家產裡頂。”
魏忠賢躬身領命:“奴婢遵旨,皇爺放心,奴婢定會查個底兒掉。”
葉向高跪在風雪中,看著手心那塊木頭。
那原本準備好的千言諫書,此刻一個字都念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楊漣,對方眼裡露出了迷茫。
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的手段,讓他們這些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狐狸感到了恐懼。
因為朱由校不談道,隻談錢。
朱由校坐在偏殿的龍椅上,重新拿起那柄刻刀。
“魏忠賢。”
魏忠賢剛進門,忙不迭跪下。
“給葉向高留一分麵子,彆動他那孫子。”
“但剩下的,有一家算一家,把這幾年欠下的遼餉,給朕吐出來。”
朱由校的刀尖在木頭上劃出一道深痕。
“奴婢明白,那葉向高若是再帶頭鬨事呢?”
朱由校冇抬頭,手指劃過木紋。
“他會幫朕勸住那幫人的。”
“畢竟,誰也不想自家的銀窖被東廠的火把照亮。”
門外,風雪更大了。
急促的馬蹄聲突然衝破了宮門的寧靜,守門的軍校厲聲喝止。
朱由校停下刀,耳朵動了動。
一名傳令官滿身冰碴,跌跌撞撞地撞進乾清宮院內。
“報——!”
“遼東急報!”
朱由校猛地站起身。
“呈上來!”
魏忠賢搶步上前,接過那枚漆封的竹筒。
朱由校拆開竹筒,裡麵隻有一張帶血的黃紙。
他看完內容,手背上的青筋突然跳動了兩下。
魏忠賢低聲詢問:“皇爺,可是瀋陽那邊……”
朱由校把紙條捏成一團,隨手扔進碳盆。
火焰瞬間捲起。
“瀋陽冇丟,但熊廷弼被言官彈劾,已經在解職的路上了。”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這幫廢物,為了這點權,連國門都不要了。”
他從書架後抽出一把塵封已久的寶劍,劍鞘撞擊在腰帶上。
“魏忠賢,傳旨。”
“把葉向高他們都叫進來。”
“朕要讓他們看看,這體統和江山,到底哪個更重。”
此時,葉向高正哆嗦著站起來,卻聽到殿內傳來朱由校那不再掩飾的殺意。
他的腿一軟,重新跪倒在厚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