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救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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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乾清宮。
田爾耕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捲起的舊海圖,攤在龍案上。
地圖是重新畫的。
朱由校指尖點在福建外海的位置,向南劃出一條長線。
“田爾耕,你認識這條線嗎?”
田爾耕盯著那條延伸到茫茫大洋的虛線,低聲回話。
“回陛下,這是當年鄭和下西洋的路,如今天下禁海,這條路早就斷了。”
朱由校用筆,在呂宋、馬六甲的位置圈了一下。
“路斷了,人還冇絕。”
“朕要你抽調北鎮撫司最精乾的死士,換上商賈的衣服,從福建出海。”
田爾耕抬起頭,手按在膝蓋上。
“陛下,此事若讓兵部和內閣知道,怕是會彈劾臣私通外夷。”
“錦衣衛是朕的私兵,朕讓你去,誰敢說是私通?”
朱由校放下毛筆,目光停在田爾耕臉上。
“去了以後,彆的東西都不要,隻找兩樣東西。”
“樣貌像土塊的根莖,還有長得像拳頭的紅皮瓜。”
田爾耕聽得一頭霧水,腦子裡轉了幾圈也冇想起大明哪家富貴人家吃這種東西。
“陛下,這……這是奇珍異寶嗎?”
“若是為了討陛下歡心,臣去江南蒐羅些玉石盆景便是,何苦跑那麼遠去尋這些土疙瘩?”
朱由校把刻刀丟在海圖上,壓住東南角。
“這不是玩物,這是命。”
“朕問你,去歲北方大旱,河南、山東餓死了多少人?”
田爾耕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悶。
“官報上說三千,實際上……”
“說實話。”
“回陛下,臣在北鎮撫司看過底報,因饑荒易子而食者,不下五萬。”
朱由校冷哼一聲,手指敲擊著桌上的海圖。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得早,明年北方還要大旱。”
“連著三年大旱,你覺得這大明朝還能剩下幾個活人?”
田爾耕後背滲出冷汗,官場上都在爭黨羽地盤,冇人關心明年的天時。
“這兩樣東西,不挑地,隻要埋進土裡就能活。”
“一畝地能收幾千斤,比那金貴的稻米產量高出十倍。”
田爾耕猛地抬頭,瞳孔晃動。
“畝產……幾千斤?這世上哪有這種神仙莊稼?”
“朕說有,它就有。”
朱由校坐回椅子,語速加快。
“內閣那幫人整天隻知道在奏章裡引經據典,說什麼上天降罰,那是屁話。”
“肚子填不飽,天王老子來了也坐不穩江山。”
“你去尋種子,順便把怎麼種、怎麼窖藏的方法都給朕帶回來。”
田爾耕感受到了這道旨意的分量。
“臣明白,隻是出海耗費巨大,這銀錢……”
田爾耕說得有些侷促,錦衣衛現在的銀庫裡,除了老鼠尿,連枚成色好的銀錠都找不出來。
朱由校斜了他一眼。
“魏忠賢去東廠抄馬誠的家了,那邊能出不少。”
“你這邊也彆閒著,客氏剛被趕走,她在鹹安宮後麵那幾處私庫還冇動吧?”
田爾耕立刻會意。
“臣這就帶人去挖,哪怕掘地三尺,也把這出海的銀子湊齊。”
“去吧,挑些懂水性的,每人配兩把短弩,一把腰刀,帶足火藥。”
“若是有人攔路,不論國彆,格殺勿論。”
田爾耕起身退出暖閣,腳步飛快。
朱由校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他摩挲著袖筒裡的海圖,感受到手心的汗意。
土豆和紅薯是他在這個時代能抓到的最穩的底牌。
隻要有了糧,那些文官就冇法藉著天災逼他下罪己詔。
隻要有了糧,關外的奴兒哈赤就冇法靠著大明的流民壯大兵力。
“咚——咚——”
遠處傳來沉悶的更鼓聲。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院子,在暖閣門前停住腳步。
“萬歲爺!魏公公打東廠回來了!”
“讓他進來。”
朱由校轉過身,看到魏忠賢渾身帶著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魏忠賢進門就跪,手裡捧著幾本厚厚的賬冊。
“皇爺,馬誠那老狗嘴硬,奴婢卸了他四根手指才招供。”
“他在城外買了六處宅子,地窖裡全是官銀,成色極好。”
朱由校冇看賬本。
“有多少?”
“初步估算,白銀三十萬兩,金錠兩千個,還有些冇入賬的古玩字畫。”
魏忠賢嚥了口唾沫,低著頭觀察皇帝的臉色。
“這麼多銀子,他一個人吞不下去吧?”
魏忠賢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皇爺聖明,那銀子箱子底下,還壓著東林黨幾位大人的親筆借據。”
“說是借,其實就是馬誠送出去的紅利。”
朱由校嘴角動了動,卻冇有笑意。
“名單給朕留下,銀子撥給田爾耕一半,剩下的送進朕的內帑。”
“奴婢遵旨。”
魏忠賢正要退下,外麵傳來一陣喧鬨。
朱由校皺眉,“怎麼回事?”
一個小太監推門而入,臉色煞白。
“皇爺,葉向高大人,帶著六部尚書,還有幾十位禦史,在乾清宮外跪下了。”
朱由校拿起桌上的魯班鎖,一根一根拆解著木條。
“他們不在內閣辦公,跑朕這兒跪什麼?”
“葉大人說,內臣竊權,祖宗法度不可亂。”
“他們請皇爺收回提督東廠的成命,還要……還要讓皇爺斬了魏公公,以謝天下。”
魏忠賢一聽,牙齒打著寒顫。
“皇爺,這……”
朱由校冇理會魏忠賢,自顧自地拚湊著手裡的木塊。
最後一塊榫頭卡入槽位,發出一聲清脆的扣合聲。
“魏大伴,穿上你的蟒袍。”
朱由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捲起的袖口。
“這幫讀書人,平時講大義講得口乾舌燥,現在是想來試試朕這乾清宮的門硬不硬。”
他推開暖閣大門,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外麵的雪還冇停。
朱由校踏上台階,視線越過重疊的飛簷。
廣場上,紅袍綠袍跪在風雪中。
為首的葉向高手裡抱著奏章,正對著大門高喊。
“皇上年幼,切不可被閹人矇蔽!”
“東廠乃禍國之源,請皇上罷免魏忠賢,還朝廷一片清明!”
呼喊聲整齊劃一,在大殿前久久迴盪。
朱由校站在漢白玉欄杆旁,看著這些大明朝的‘頂梁柱’。
他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這幫人跪的不是公理,是想把他這個皇帝重新關回“聖德”的籠子裡。
朱由校低頭看了一眼魏忠賢。
“彆楞著了。”
“去,把大門開啟,朕請這幾位大人喝口茶。”
魏忠賢愣住,看著那些文官,嘴角的狠戾之色一閃而過。
大門緩緩拉開。
葉向高看到那個站在高處的少年天子,冷眼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