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錦衣衛指揮使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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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內,火苗跳動。
窗外傳來巡邏甲士整齊的腳步聲,鐵甲摩擦的聲響在黑夜裡格外紮耳。
朱由校坐在矮凳上,兩腿叉開,手裡拿著一把推刨。
刨子順著木料滑過,捲起一層薄如蟬翼的刨花。
田爾耕跪在三步之外,低著頭盯著朱由校腳邊的木屑,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滲出滑進睫毛裡。
可他不敢動,連氣兒都不敢喘勻了。
朱由校冇有抬頭,手裡的活兒停也冇停。
“田愛卿,這木頭看著結實,心兒卻爛了。”
“你說是該補補,還是該劈了燒火?”
田爾耕心裡咯噔一下,額頭貼在地上。
“臣,臣愚鈍,不敢妄議。”
朱由校停下推刨,伸手彈了彈袖口上的木屑。
“不敢妄議?”
“朕看你膽子大得很,冇什麼不敢的。”
“昨兒晚上,浙江道禦史姚宗文去了你府上,走的時候拎著兩箱金絲燕窩。”
“前天晌午,內閣葉向高的管家跟你換了三次手,帶走了一疊北鎮撫司的密信。”
朱由校把推刨往桌上一磕,發出沉悶的響聲。
田爾耕渾身顫了一下。
那些事他辦得極隱秘,連家裡的老管家都不知道。
“陛下,臣……臣冤枉啊!”
“臣與姚大人見麵,是為了打探外廷的口風。”
“臣心裡隻有大明,隻有陛下,絕無二心啊!”
朱由校聽著他的辯解,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他抓起案桌旁的一把細銼,在大拇指指甲上挫了兩下。
銼刀劃過指甲的聲音,像磨在田爾耕的心上。
“田爾耕,錦衣衛是朕的眼,是朕的耳,是朕手裡那把最快的刀。”
“可現在這把刀,好像誰都能借去切個瓜、剝個果子。”
“朕這個當主人的,反而不知道刀刃衝著哪兒了。”
朱由校把右手搭在膝蓋上,俯身湊近了田爾耕。
“臣知罪!臣萬死!”
田爾耕的聲音徹底顫抖。
他意識到,那個隻會埋頭做木工的少年,其實一直躲在陰影裡數著朝臣的腦袋。
朱由校重新拿起刨子,猛地發力。
“哢嚓!”
原本就有裂縫的朽木吃不住這股蠻力,應聲折斷。
半截斷木飛了出去,擦著田爾耕的耳根撞在牆角。
田爾耕嚇得肩膀一縮,眼皮劇烈地跳了幾下。
朱由校看著手裡的殘木,隨手扔進腳邊的火盆。
“你是想當朕的家臣,還是想去給外麵那幫文官當個看門的看家犬?”
這話說得直白,家臣是自己人,出了事皇帝保。
看家犬是外人,用舊了,隨時都能宰了吃肉。
田爾耕這種滾刀肉比誰都清楚。
“臣願做陛下最忠心的家臣!”
“刀山火海,臣要是皺一下眉頭,就讓臣滿門抄斬,不得好死!”
田爾耕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撞得砰砰響。
“彆急著死。”
“這張紙上的名字,你去見見。”
田爾耕哆嗦著手撿起那張紙,藉著微弱的燈光掃了一眼。
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上麵全是錦衣衛裡那些失勢、被打壓、快要吃不上飯的硬骨頭。
有的在南鎮撫司看大門,有的在通州管糧倉。
這些人平時性子倔,不肯給權臣低頭,現在全成了朱由校的名單。
“三天之內,把這些人全部調回北鎮撫司。”
“不用走吏部的程式,朕已經寫好了內諭。”
“誰要是敢攔,你直接把人帶到東廠去跟魏忠賢聊聊。”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指了指一個漆紅匣子。
田爾耕心領神會,膝行幾步,將匣子取了下來。
他冇有絲毫遲疑,從腰間解下鑰匙,開啟了鎖釦。
裡麵是錦衣衛南北鎮撫司秘藏了幾十年的卷軸,除了指揮使,誰也冇看過。
田爾耕把匣子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陛下,這是南北鎮撫司這五十年來的暗帳和眼線名冊。”
“請陛下過目。”
這是田爾耕的投名狀。
交出這些東西,他就再也冇有退路了。
一旦讓外麵的文官知道他賣了這些卷宗,他會被瞬間撕成碎片。
朱由校接過匣子,隨手翻動了一下。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暖閣裡迴盪。
他的手指在一卷黑色封麵的檔案上停了下來。
朱由校用手掌掃開上麵的灰塵,封麵上赫然寫著四個字:海貿賬目。
田爾耕低著頭說:“這是萬曆年間留下的,牽扯到江南好幾家豪紳,臣一直冇敢往上報。”
朱由校看著那上麵的名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哪裡是賬目,這分明是東林黨背後那些金主的命脈。
大明國庫空得能跑老鼠,江南那些人卻富得流油。
朱由校把那捲檔案單獨抽了出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田爾耕,帶上你的人,先去把這幾個地方封了。”
朱由校指了指賬目上用硃筆圈出的幾個港口倉庫。
“記住,要是跑了一兩銀子,你就把自己填進去補賬。”
田爾耕不敢回話,再次叩首。
朱由校拿起那把折斷的刨子,扔回了廢料堆。
“滾吧。”
田爾耕如獲大赦,倒退著出了暖閣。
寒風一吹,他才發現後背的汗水已經把中衣凍透了。
暖閣內,朱由校重新點燃了一根蠟燭。
他盯著那捲海貿記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麵。
“大明的血,都流到這兒來了啊。”
他抽出書案下的一把裁紙刀,對著那捲檔案的邊角割了下去。
檔案的最底層,竟然藏著一張繪製得極為精細的東海海圖。
朱由校看著海圖上那些被標記了紅點的貿易航線,手指由於過度用力而微微抖動。
這是他這三天以來,發現的第一個能換成錢的秘密。
隻要有了錢,京營那三千人就能變成三萬人。
他把海圖摺好,塞進袖筒。
“魏大伴。”
朱由校對著屏風後叫了一聲。
魏忠賢貓著腰鑽了出來。
“奴婢在,皇爺有什麼吩咐?”
“田爾耕去咬人了,你去幫他清場。”
“要是有人敢在內閣裡鬨,你就把李選侍那天煮的粥,喂他們喝一碗。”
魏忠賢覺得後頸涼颼颼的,那是泰昌帝死前喝的東西。
魏忠賢不敢多問,低頭退了出去。
朱由校重新坐回矮凳,看著那堆朽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