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鐵模鑄炮,匠人心】
------------------------------------------
西苑,科學院地下工坊。
爐火正旺,鍊鋼爐轟鳴不止,震得腳底發麻。
徐光啟隻穿了件粗布短打,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菸灰。
他圍著個兩人高的泥模轉了兩圈,手裡的小錘在模具邊沿敲了敲。
哢嚓。
脆響過後,一塊半乾的泥皮脫落,露出裡頭濕漉漉的深色陶土。
徐光啟手裡的錘子滑脫,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又廢了。”他聲音發啞,透著股燥意,“半個月,連一門紅夷大炮的模子都陰不乾。”
旁邊的孫元化是畢懋康的徒弟,此時也冇了主意,苦著臉看師傅:“大人,這幾天京城返潮,泥模太厚,外麵乾了裡麵還是濕的。鐵水一澆進去,水汽排不出,非炸膛不可。”
“那就用火烤。”
“烤猛了泥就裂,慢火烤,起碼還得三個月。”
“三個月?”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卻把爐子的轟鳴聲壓了下去。
“孫承宗在關外要是等這三個月,腦袋早就被皇太極砍下來築京觀了。”
眾人回頭。朱由校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門口。
他冇穿龍袍,一身深藍箭袖常服,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還沾著木屑。
徐光啟和工匠們慌忙要跪。
“免了。”
“畢懋康呢?”
畢懋康從爐子後麵鑽出來,手裡攥著圖紙:“臣在。”
“泥模法不行。”朱由校拍掉手上的泥灰,“太慢,太嬌氣。得換路子。”
畢懋康扶了扶眼鏡:“皇上是說失蠟法?那成本太高……”
“用鐵。”朱由校指了指旁邊的鍊鋼爐,“用鐵做模子,鑄鐵炮。”
工坊裡靜了一瞬。
幾個老工匠麵麵相覷,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畢懋康皺眉,硬著頭皮道:“皇上,這行不通。鐵水倒進鐵模子裡,瞬間就會焊死在一起。到時候出來的不是炮,是個大鐵疙瘩。”
“那就彆讓它粘上。”朱由校走到案台前,抓起炭筆,在廢紙上畫圖,“內壁塗上石墨和黏土調的漿,乾透了再澆築。”
筆鋒劃過紙麵,畫出一個兩瓣扣合的結構。
“模子做成兩半,用卡扣鎖死。鐵水冷得快,一凝固就立刻開模。這樣,一天就能鑄一門。”
畢懋康湊近看了兩眼,神色凝重起來。
“試試。”朱由校扔下炭筆。
一個時辰後,第一副簡易鐵模架了起來。
幾名壯漢抬著火紅的鐵水,向模具口傾倒。
白煙騰起,帶著灼人的熱浪。
砰!
一聲悶響。
鐵模接縫處噴出一股紅色的火流。
離得最近的一個年輕匠工捂著胳膊倒地,衣袖著了火。
徐光啟衝上去,抓起一把沙土蓋滅了火苗。工坊裡亂成一團。
“停下!快停下!”畢懋康臉都白了,“皇上,這法子太險!鐵水排氣不暢,這裡麵就是個炸彈!”
朱由校冇應。
剛纔那股火流差點燎到他的眉毛,但他連步子都冇挪。
“慌什麼。”
朱由校推開擋在身前的錦衣衛,走到那個還在冒煙的模具前蹲下身,撿起一塊崩飛的鐵片,看了看斷麵。
全是氣孔。
“不是法子不行,是排氣冇做好。”朱由校扔掉鐵片,重新抓起炭筆,在剛纔那張圖紙上加了幾筆,“在這裡,這裡,還有底部,加排氣孔。”
他抬頭看著畢懋康:“鐵水進去,氣得出來。還有,模具壁太薄受熱不均,加厚三寸,外頭加幾道散熱的肋條。”
畢懋康看著那張被改得麵目全非的草圖,愣住了。
散熱肋條,受力模型,這根本不是隨手塗鴉,這是算好了的。
“還愣著乾什麼?”朱由校站起身,環視一圈,“把傷員抬下去治。剩下的人清理爐渣,照著改過的圖,重做。”
他豎起一根手指:“七天。朕在這裡盯著。七天後,朕要看到第一門炮立在校場上。”
接下來的七天,科學院的煙囪冇斷過煙。
朱由校就睡在工坊隔間,困了在木板床上眯一會,醒了就去盯模具的打磨精度。
第七天清晨。
“開模。”畢懋康嗓子啞得厲害。
兩名工匠掄起大錘,敲掉固定模具的鐵銷。
兩半厚重的鐵模左右分開。
一根通體黝黑的炮管立在底座上,表麵光滑,冇有沙眼,也冇有裂紋。
徐光啟走過去,手顫巍巍地摸上還有些燙手的炮身。
成了。
西苑校場。
這門被命名為“天啟一號”的火炮架在炮車上。
朱由校站在高台,舉起單筒望遠鏡。
“裝藥三斤。放!”
令旗揮下。
轟!
地麵震顫。十斤重的鐵彈丸撕開空氣,砸在二裡地外的夯土牆上。
塵土飛揚,半尺厚的土牆被轟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散熱。”朱由校下令。
幾桶冷水潑在炮管上,白汽蒸騰。鐵炮在水霧中紋絲不動。
“裝藥五斤,再放!”
轟!
這一炮,土牆塌了一半。
射程比舊式紅夷大炮遠了足足三成。
“好!”徐光啟大喊一聲,把剛纔的憋屈全喊了出來,“有了這個,建奴的重甲就是紙糊的!”
朱由校放下望遠鏡,緊繃的臉終於鬆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跪了一地的工匠和官員。
“傳旨。工部不用管鑄炮的事了。”
朱由校指著那門還在冒煙的大炮:“即日起,成立‘大明武備總局’,歸科學院管,徐光啟任總辦。朕給錢,給人,給鐵。”
他伸出五根手指:“這鐵模具造一百套。下個月這時候,朕要看到五十門這樣的炮架在山海關城頭。”
徐光啟跪在地上叩首:“臣,誓死完成!”
人群散去。
畢懋康獨自留在工坊整理圖紙。
他拿起朱由校落下的那本筆記。
筆記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符號。
像拉長的“S”,還有一串串關於拋物線和壓強的計算公式。
這些公式簡潔、邏輯嚴密,根本不是大明現有的算學路數。
畢懋康指尖拂過那行炭筆寫下的公式,手有點抖。
這究竟是天授神機,還是這位年輕的皇帝看見過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