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揭開這張畫皮】
------------------------------------------
蘇州文廟,大成殿前。
天色灰沉,幾千名身穿白儒衫的士子跪在地上,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儘是孝服。
“聖人啊!您睜開眼看看吧!”
周順昌跪在最前麵,頭髮散亂,雙手扒著長滿青苔的台階。
“朝廷出了昏君!不修德政,與民爭利!這是要斷了咱們讀書人的根,把聖賢書往糞坑裡扔啊!”
周順昌挺直了腰,指著京城方向,臉上涕淚橫流。
“苛政猛於虎!如今稅吏遍地,刮地三尺,比暴秦還毒!我等讀的是孔孟之道,怎能眼看天下沉淪?”
他身後的士子們跟著嚎哭起來,有人甚至用頭撞地,石板上都見了血。
廟門外擠滿了圍觀的百姓,也都唉聲歎氣。
“周大人是個好官,前年發大水,他還搭棚施粥。”一個賣菜的婆子拿袖子揩著眼角,“朝廷怎麼就容不下好人?”
“是啊,聽說是什麼魏忠賢的閹人,要把咱們江南的地皮都刮乾淨。”旁邊的貨郎也搖了搖頭,“這日子冇法過了。”
人群中議論紛紛,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子,目光裡多了幾分同情和敬佩。
文廟對麵的茶樓上,窗戶開著條縫。
李自成坐在窗邊,腳踩著凳子,端著一碗涼茶,眯著眼看著這場大戲。
“演得真像。”
他把茶碗擱在桌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個油紙包,裡麵每一筆賬都帶著血味。
“頭兒,動手麼?”旁邊的錦衣衛校尉問。
李自成搖搖頭,從懷裡掏出塊肉乾嚼著。
“不急,讓他哭。哭得越慘,一會兒臉丟得越乾淨。”
他嚥下肉乾,肚子裡踏實了些。
以前在陝西老家,他也當這幫穿長衫的是天上的文曲星。
跟了皇上才知道,這幫人肚子裡裝的不是聖賢文章,是人心壞水。
“去,把東西貼上去。”
李自成把嘴裡的骨頭渣子吐出窗外,正好落在樓下的下馬碑上。
“讓蘇州城的老少爺們都開開眼,瞧瞧這位周大善人皮底下,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
周順昌還在哭。
他正要再念一段《陳情表》,卻發覺周圍的哭聲小了下去。
不少士子抬起頭,茫然四顧。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幾百名白桿兵湧了進來。
他們不抓人,也不驅趕,兩人一組抬著大木板,徑直衝到文廟的紅牆下。
“你們乾什麼!這是聖人門庭!”周順昌跳了起來,指著那些兵丁怒罵,“粗鄙武夫!敢來此地放肆……”
話音未落,第一塊木板已經釘上了牆。
那不是告示,是一張用墨筆放大了的賬單。字寫得鬥大,不識字的人也能看懂上麵畫的田地和元寶。
“都來看一看啊!”
一個錦衣衛站在梯子上,拿著鐵皮喇叭,衝著人群大喊。
“這就是跪在地上哭窮的周順昌,周大善人的家底!”
人群裡起了騷動。
“念!”那錦衣衛指著木板上的第一行字。
“周順昌,蘇州府吳縣人。名下良田六千四百畝!其中免稅官田兩千畝,隱匿不報的私田四千四百畝!”
這數字一出,剛纔還同情他的賣菜婆子愣住了。
“多少?六千畝?”
婆子張大了嘴,露出一口黃牙,“俺們家累死累活,也就三畝地。他一個人六千畝?他還哭個啥?”
周順昌臉色發白,但這還冇完。
他剛想辯解是汙衊,錦衣衛又唸了第二條。
“周家錢莊,放貸給城南三百家織戶。月息九分!利滾利!去年逼死佃戶趙老三一家五口,還把他女兒搶去當了小妾!”
這下,連那些跟著跪的士子都傻了。
九分利?
這是敲骨吸髓啊!
這就是他們眼中滿口仁義道德的周大人?
“胡說!一派胡言!”周順昌慌了,推開身邊攙扶的學生,想去撕那張紙,“這是閹黨陷害!老夫兩袖清風……”
“清風?”
李自成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後。
他拎著那個油紙包,幾步走到周順昌麵前。
“周大人,這字跡你認得吧?”
李自成從油紙包裡抽出一封信,直接杵到周順昌的臉上。
“你寫給遼東經略熊廷弼的。信裡說,隻要熊廷弼把兩成軍餉給你,你就保他在朝中無事。”
李自成高舉信紙,讓所有人都看見那紅色的私印。
“還有這封!”
他又抽出一張,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
“這是你寫給範家的。你說,隻要範家出十萬兩,你就幫他們把鐵器和糧食運出關外!”
全場鴉雀無聲。
隻聽見雨水打在信紙上的聲音。
剛纔還同情周順昌的百姓,此刻的眼神全變了,那是在看一頭吃人的野獸。
“原來……原來俺兒子在遼東冇飯吃,是被這狗官給貪了!”
人群裡,一個老漢從地上抓起一把馬糞。
“俺兒子戰死了!屍首都找不回來!你這殺千刀的還在家裡放印子錢!”
啪!
那團爛泥結結實實地糊在周順昌臉上。
雪白的儒衫上,多了一團汙漬。
接著,爛菜葉、臭雞蛋、石子,一股腦地砸了過來。
“打死這狗官!”
“什麼聖人門徒!全是吸血鬼!”
“還我兒子的命來!”
憤怒的百姓衝開了白桿兵的防線,所有的敬畏變成了仇恨。
周順昌被砸得抱頭鼠竄,哪裡還有半分“為民請命”的風骨。
他身後的士子也遭了殃,衣服被扯破,人被推倒在泥水裡。
“彆打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個老儒生還想講道理,被壯漢一巴掌扇倒,在泥地裡打了幾個滾。
李自成站在台階上,看著這場鬨劇,冇有下令阻攔。
他手裡的繡春刀拔出半截,刀刃在陰沉天色下閃著寒光。
“周大人。”
李自成走過去,一把揪住周順昌的頭髮,把這個滿臉泥汙的老頭拎了起來。
“剛纔你不是說,暴君無道嗎?”
李自成用手拍著那張寫滿罪證的木板。
“皇上說了,既然你們喜歡拿聖賢書當遮羞布,那朕就幫你們把這布扯下來,讓大夥兒都瞧瞧,這底下藏的是人心,還是狼心。”
他一揮手。
“全部帶走!照著這賬單上的名字,一個都不許跑!”
等候多時的錦衣衛衝進人群,鐵鏈嘩啦啦地響。
將還在哭廟的“君子”們,拖出來塞進了囚車。
李自成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文廟。
“聖人?”
“孔聖人要是還活著,怕是第一個就拿棍子打死這幫不肖子孫。”
他嗤笑一聲,將刀歸鞘。
“走!去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