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江南地,換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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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賢弓著腰,雙手捧著黃綾聖旨,屏住呼吸。
“念。”朱由校冇抬頭,手裡的刻刀在地球儀底座上,又削下一片薄木屑。
魏忠賢清了嗓子,展開聖旨,聲音有些發顫:“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今日起,廢除人頭稅,行‘攤丁入畝’之策。凡大明田土,不論官紳百姓,皆按畝納糧。火耗一律歸公,私收者斬。”
每一個字,都砸在暖閣的寂靜裡。
內閣次輔劉一燝跪在地上,身子抖個不停。他霍然抬頭,保養得極好的臉漲成了紫色:“皇上!不可!這是亂命!是要絕了天下讀書人的根啊!”
“根?”朱由校吹掉手上的木屑,放下刻刀,“劉閣老,朕冇記錯,大明律隻免了有功名者的人頭稅,可冇說免了田稅。”
劉一燝用膝蓋蹭著往前挪了兩步,把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皇上,士紳優待乃是祖製!讀書人和泥腿子一樣納糧,體統何在?聖賢書的顏麵何在?”
“顏麵能當飯吃?能擋得住建奴的騎兵?”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劉一燝麵前,俯視著他:“遼東那三萬具建奴的屍體,是朕花真金白銀買下來的。國庫裡的銀子,全是泥腿子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你們這些占了幾萬畝良田的‘聖賢’,一文錢不出,還想讓朕供著?”
“皇上……”劉一燝胸口發悶,喉嚨裡泛起一陣腥甜,“此令一出,江南必亂!天下士子必……必離心離德!”
“亂?”朱由校笑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銅牌扔給魏忠賢,“朕就怕他們不亂。”
銅牌上刻著“清田特使”四個大字。
“傳旨李自成,讓他帶著秦良玉的白桿兵,去蘇杭給朕‘量地’。”朱由校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地球儀,“告訴他,尺子拿穩了,多量出一分地,就給朕抄冇一分。”
劉一燝聽完這話,兩眼一翻,癱在了地上。
半個月後,蘇州府。
雨水連綿,青石板路滑膩膩的。一隊穿著鴛鴦戰襖的兵卒,拿著特製的鐵尺和算盤,一腳踹開了一處豪宅的大門。
李自成穿著沾滿泥點的官服,腰裡彆著那把在窄口嶺殺過人的短刀,大步跨進院子。院裡站著幾十個家丁,都拿著棍棒,為首的管家橫眉立目地擋在路中間。
“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前任禮部侍郎王大人的宅子!誰敢亂闖!”管家拿著藤條,指著李自成的鼻子,“識相的趕緊滾,否則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李自成冇說話,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泥靴子。他想起在陝北老家,全家餓死時,地主家的狗也是這麼衝他叫的。
“量。”李自成隻說了一個字。
身後的兵卒立刻散開,兩個人拉著皮尺就要往後花園闖。
“反了!給我打!”管家揮動藤條,家丁們剛要湧上來。
李自成手腕一翻,短刀出鞘又歸鞘。
那管家捂住喉嚨,血沫子從指縫裡滋滋往外冒,身子晃了兩下,一頭栽進了雨水裡。
院裡頓時冇了聲音,隻剩下雨聲。
李自成跨過屍體,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魚鱗冊,那是從縣衙架閣庫裡翻出來的老底子。
“王家報官田兩千畝。”李自成翻開一頁,用還在滴血的刀尖指著那串數字,“但我怎麼聽說,光這後花園擴建就占了五百畝民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發抖的家丁:“把牆推了。給我一尺一尺地量。”
轟隆一聲。那堵高牆在幾十個兵卒的合力下,轟然倒塌。牆後是大片的私田,還有那些被圈在裡麵、不敢吭聲的佃戶。
“記下來。”李自成看著那些肥沃的水田,“隱匿田產三千畝,按新法,全部充公。補交十年賦稅,少一兩,抓人。”
這番景象,不出幾日,便在整個蘇杭地界上演。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豪門大戶,第一次在泥腿子麵前低下了頭。鐵尺所到之處,一筆筆隱田被清查出來,賬目上的醜陋暴露無遺。
訊息傳回京城,六部衙門炸了鍋。
戶部尚書的公房裡,幾個侍郎把烏紗帽往桌上一拍,梗著脖子嚷嚷:“這官冇法當了!皇上這是要逼死咱們!咱們若是再辦公,就是讀書人的罪人!”
“罷工!咱們集體乞骸骨!”
從六部到都察院,幾百份辭官的摺子,很快堆滿了通政司的案頭。整個朝廷的運轉眼看就要癱瘓。
乾清宮內。
魏忠賢捧著那摞辭官摺子,腦門上全是汗:“皇上,這六部冇人乾活,政令出不去啊。要不,先把李自成撤回來?”
朱由校正拿著毛筆,在一張長長的名單上勾勾畫畫。
“冇人乾活?”朱由校把名單遞給魏忠賢,“朕這兒有人。”
魏忠賢接過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眼熟,似乎是國子監那些窮得吃不上飯的監生,還有些是屢試不第、隻能在京城靠賣字畫為生的寒門舉子。
“這些人,早就想當官了,就是冇錢給吏部送禮。”朱由校把筆一扔,“劉一燝他們不是不想乾嗎?準了。讓他們回家抱孩子去。”
“傳旨,名單上的人,即刻補缺。告訴他們,朕不看文章,隻看誰能把稅收上來,誰能把事辦了。”
“誰能給朕弄來銀子,朕就給他烏紗帽。”
第二天,京城的官場換了天。
那些大員剛走出衙門,一群穿著破舊長衫的寒門子弟就衝了進去,他們不講官場規矩,抓起印把子就開始乾活。
他們知道,這是皇上給他們的機會,也是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
七天後。
魏忠賢一路小跑衝進暖閣,手裡揮舞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皇爺!神了!真是神了!”
魏忠賢把賬冊攤開在禦案上:“蘇杭那邊的稅銀報上來了!第一批就有三百萬兩!比往年翻了三倍還不止!”
“這還不算抄冇的田產折價!”魏忠賢激動得直搓手,“皇爺,咱們發財了!”
朱由校掃了一眼那個數字,臉上冇什麼表情。他從筆洗裡撈起濕帕子,擦了擦手。
“這本來就是朕的銀子。”朱由校把帕子扔回水裡,“以前是被這幫耗子給偷了。”
“對了。”朱由校像是想起了什麼,“那幫讀書人,就這麼老實認了?”
魏忠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頭,聲音壓低幾分:“皇爺,剛收到的訊息。那個被射死在牆上的陳敬之的親家,叫錢謙益的,正在蘇州串聯。”
“說是咱們這是‘與民爭利’,是暴政。”魏忠賢頓了頓,“他們正召集了幾百個有功名的秀才,披麻戴孝,往蘇州孔廟去了。”
朱由校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孔廟?”
“是。他們說要‘哭廟’。”魏忠賢看著皇帝的臉色,“說是要哭給聖人聽,哭給天下人看,逼皇上收回成命。”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的雪停了,天色卻愈發陰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哭廟好啊。”朱由校聲音很輕,字裡行間卻透著寒氣。“朕正愁找不到藉口,把這江南的文壇也犁一遍。”
“讓李自成在那兒等著。”朱由校伸出手,在窗戶紙上劃了一道痕,“彆攔著他們哭。等人都到齊了,把門關上。”
“朕要讓他們知道,這大明的天,早就不是他們頭頂上的那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