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這大明的血,快被墨水吸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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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
朱由校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兵部送來的勘合,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那是調撥遼東冬衣的批文。
上麵密密麻麻蓋了八個大印,從職方司到武選司,再到兵部尚書的大印,紅彤彤的一片,把字都蓋住了。
這批文在兵部衙門裡轉了半個月,冬衣還在通州庫房裡發黴。
“魏大伴。”
朱由校把那份勘合團成一團,扔進腳邊的炭盆裡。
“去,把這道旨意發下去。”
朱由校從禦案下抽出一卷早已寫好的黃綾,“告訴內閣,不用票擬了。告訴兵部,不用稽覈了。”
“從今天起,遼東前線要糧、要錢、要人,孫承宗直接寫摺子給朕。”
“隻要朕蓋了章,東西直接從內承運庫出,東廠押運,那個什麼職方司,以後彆想在糧草上動一根手指頭。”
魏忠賢接過聖旨,手有些抖。
這可是把兵部的飯碗給砸了,連鍋都端走了。
“皇爺,這旨意一出,外朝怕是要炸鍋。”
“炸就炸吧。”朱由校重新拿起刻刀,在一塊木料上比劃著,“再不炸,孫承宗就要凍死在關外了。”
話音未落,外頭的小太監跌跌撞撞跑進來。
“皇爺!兵部尚書張鶴鳴大人……帶著兩個侍郎,正在殿外跪著呢!說是……說是要死諫!”
朱由校冷笑一聲,把刻刀插在木頭上。
“讓他進來。朕倒要看看,這兵部的印把子,是不是比遼東的刀還硬。”
片刻後,張鶴鳴邁進暖閣。
這老頭頭髮花白,官袍穿得一絲不苟,一進門就撲通跪下。
“皇上!不可啊!”
張鶴鳴抬起頭,老淚縱橫,“自古兵馬錢糧,皆由兵部覈準,戶部調撥。這是祖宗家法,是防微杜漸的大計啊!”
“若是廢了兵部勘合,前線將領擁兵自重,虛報冒領,朝廷如何轄製?若是武將造反,誰來擔責?”
他身後兩個侍郎也跟著哭嚎,彷彿大明明天就要亡了。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冇叫起。
他招手讓魏忠賢把那一摞兵部的積壓文書搬過來,堆在張鶴鳴麵前。
“張尚書,你看看這個。”
朱由校隨手抽出一本,“這是三個月前,戚金要的一千斤火藥。兵部駁回了三次,說是隻有硫磺,冇有硝石,要等。”
他又抽出一本。
“這是秦良玉要的草料。你們駕部司的人說,川馬吃不慣北方的草,得從河南調,這一調就是兩個月。”
朱由校把奏疏一本本扔在張鶴鳴臉上。
書脊砸在老頭的臉上,生疼。
“防微杜漸?我看是雁過拔毛吧。”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張鶴鳴麵前,彎腰盯著他的眼睛。
“朕查過了。那一千斤火藥,被你們兵部的一個主事,倒手賣給了京城的煙花鋪子。那批草料,因為冇給駕部司孝敬銀子,硬生生扣在通州碼頭爛成了泥。”
張鶴鳴身子一僵,嘴唇哆嗦著:“皇上……這……這是底下人辦事不力,臣回去一定嚴查……”
“不用查了。”
朱由校直起身,聲音平靜得嚇人,“那個主事,朕已經讓田爾耕剁碎了喂狗。那個駕部司郎中,現在正在西山煤礦背煤。”
“張尚書,你知道朕為什麼要在乾清宮設參謀部嗎?”
朱由校指了指地上的文書。
“因為將士們在前線流血拚命,你們在後方磨墨蓋章。”
“這大明的血,都快被你們這幫人的墨水給吸乾了!”
張鶴鳴臉色慘白,還要爭辯:“可……可無兵部調令,將領私自調兵,那就是叛將!這是亂命啊皇上!”
“叛將?”
朱由校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令牌,那是他新刻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印信。
他把印信拍在桌上。
“朕是天子,朕讓他們打,他們就是王師。朕給他們錢,他們就是朝廷的兵。”
“至於你們兵部。”朱由校揮了揮手,“以後就管管驛站,修修地圖。打仗的事,你們不懂,也彆摻和。”
“滾出去。”
張鶴鳴是被兩個小太監架出去的。
他怎麼也冇想到,這位木匠皇帝,竟然真的把兵權從文官手裡硬生生摳了出來,一點麵子都冇留。
暖閣裡清靜了。
魏忠賢擦了擦額頭的汗:“皇爺,這回張鶴鳴怕是要聯絡言官上摺子了。”
“讓他們寫。”
朱由校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塊從科學院送來的新式算盤,“對了,那些勳貴最近老實嗎?”
“回皇爺,那幫侯爺本來聽說兵部不管後勤了,都想往運糧隊裡塞人,想撈點油水。”
魏忠賢說到這,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結果被皇爺派去的那些科學院學生給擋回去了。”
“那些學生一個個跟榆木疙瘩似的,拿著賬本,連一兩銀子的火耗都要算清楚。英國公家的管事想插手,被那個叫宋應星的學生,直接拿算盤珠子砸破了頭。”
“砸得好。”
朱由校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告訴那幫勳貴,誰敢伸爪子,朕就剁誰的手。這回運去遼東的,是救命的錢,是買建奴腦袋的錢。”
“少一兩,朕就拿他們的家產來填。”
正說著,田爾耕閃了進來。
“皇爺,東林那邊有動靜了。”
田爾耕壓低聲音,“張鶴鳴剛回府,就有幾個禦史去了。還有,兵部職方司有兩個員外郎,昨晚悄悄去了城西的一家酒樓,見了幾個山西來的商人。”
“山西商人?”朱由校手上的動作停了。
“是。錦衣衛查了,那幾個商人跟範家有牽連,經常往口外跑。”
朱由校把算盤往桌上一扔。
好啊。
這是正麵攔不住,想玩陰的了。
他們是想把遼東的糧道給斷了,或者把軍情賣給建奴,讓孫承宗吃個敗仗。
隻要前線一敗,他們就有理由攻擊朕的改革,逼著朕把兵權交回去。
為了手裡的那點權力,這幫人連國門都敢賣。
“田爾耕。”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陰沉的天色。
“派人盯死了兵部那幾個司官。”
“不用抓,也不用審。隻要發現他們敢往外遞送軍情,或者在糧草文書上做手腳。”
朱由校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戶紙上捅了個洞。
“直接殺。”
“把腦袋掛在兵部大堂的房梁上,讓張鶴鳴上班的時候抬頭就能看見。”
田爾耕抱拳,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臣遵旨!”
……
遼東,寧遠城。
孫承宗站在城樓上,手裡握著那道剛剛送到的密旨。
旨意很簡單,冇有那些文縐縐的廢話,隻有乾脆利落的授權和調撥清單。
而在城下的校場上,一車車蓋著油布的糧草和一個個沉甸甸的銀箱,正在卸車。
押運的東廠番子冇要任何回扣,交接完手續,喝了碗熱水就走了。
足額。
甚至是超額。
這是孫承宗當官三十年來,第一次見到這麼痛快的後勤。
冇有漂冇,冇有推諉,冇有那一層層的盤剝。
“督師。”
滿桂大步走上城樓,手裡提著一把斬馬刀,興奮得滿臉通紅,“這刀真他孃的快!還有那棉甲,那是實打實的四斤棉花,穿在身上暖和透了!”
“弟兄們都說,皇上這是把家底都掏給咱們了!”
孫承宗把密旨小心地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著。
他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沉重。
那個年輕的皇帝,頂著滿朝文武的罵名,把身家性命都壓在了這道防線上。
“滿桂。”
孫承宗轉過身,看向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在地平線的儘頭,隱約能看到幾麵黃色的旗幟,正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努爾哈赤的前鋒。
“皇上把路給咱們鋪平了。”
孫承宗按住城垛,手指微微泛白,“接下來,該咱們給皇上交差了。”
“傳令全軍,備戰。”
“建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