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運河水，硃砂紅】
------------------------------------------
德州碼頭，北風捲著枯草，在乾硬的黃泥地上打著旋兒。
大運河最窄的這段“咽喉”，如今堵得嚴嚴實實。
幾百艘糧船首尾相接，桅杆擠得像是冬天枯死的蘆葦蕩，一眼望不到頭。
德州知府劉昌跪在堤岸上，官袍下襬沾滿了泥漿。
他身後跟著一幫州縣小吏，個個縮著脖子，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九千歲，不是下官不儘力。”劉昌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聲音帶著哭腔，“實在是今年這水邪門。上遊衝下來的一淤泥，把河道墊高了三尺。再加上前兩日那幾艘運石頭的商船觸礁沉底，正卡在河中心。這……這就是天意要攔路啊。”
魏忠賢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他手裡捧著個暖手爐，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
劉昌見魏忠賢不吭聲，膽子大了些，往前跪爬了兩步：“下官已經征發了三千民夫，日夜清淤。隻是這冬日水寒，民夫們手腳都凍爛了，進度實在……”
“劉知府。”
魏忠賢突然開口，聲音尖利沙啞，。
他睜開眼，目光冇看劉昌，而是盯著那渾濁的河水。
“咱家要是冇記錯，你跟那蘇州陳家，是同年吧？”
劉昌身子猛地一抖，腦袋磕在地上：“冤枉！下官與那陳敬之雖是同年，但素無往來！這河道淤塞，確實是天災……”
“天災？”魏忠賢嗤笑一聲，把手裡的暖爐扔給旁邊的小太監。
他站起身，大紅色的蟒袍在風裡獵獵作響。
“來人。”魏忠賢對著河麵揮了揮手。
“嘩啦”一聲水響。
三個隻穿著犢鼻褲、渾身**的東廠番子從河裡鑽了出來。
他們嘴唇凍得發紫，肩膀上扛著幾個麻袋。
“回稟廠公！”領頭的番子把麻袋往堤岸上一扔，牙齒打著顫，“摸清楚了！底下沉的那三艘船，根本不是商船，是廢棄的爛板子船！船艙裡裝的也不是石頭，全是空麻袋和沙土！”
番子一刀劃開麻袋。
黃沙順著破口流出來，混著河水，變成了爛泥。
劉昌的臉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魏忠賢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那堆沙土，又看了一眼劉昌。
“這就是你說的天災？”魏忠賢蹲下身，伸出手，替劉昌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烏紗帽，“拿沙土填河，拿爛船堵路。劉知府，你是覺得皇爺在京城看不見，還是覺得咱家手裡的刀不夠快？”
劉昌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九千歲饒命！是……是南京那邊來的信，說是隻要拖住糧船半個月，就有五萬兩銀子……”
“五萬兩。”魏忠賢點了點頭，“是個好價錢。”
他站起身，從袖子裡抽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剛碰過劉昌帽子的手。
“皇爺在京城等著米下鍋，遼東的將士等著吃飯。你們倒好，在這兒給咱家玩‘龍王爺攔路’的戲碼。”
魏忠賢把手帕隨手一扔，帕子飄飄蕩蕩，落進了河裡。
“既然這水流不動，那就換樣東西流。”
“來人。”魏忠賢聲音驟然拔高，透著股血腥氣，“把這德州府衙上下，連同河道衙門那些吃乾飯的，全給咱家拉到閘口去。”
早已候在一旁的錦衣衛校尉一擁而上。
劉昌連求饒的話都冇喊出來，就被破布堵住了嘴，將他們拖向河閘。
閘口上，幾十個官吏被按在欄杆上，一字排開。
魏忠賢走到閘口正中，看著底下擁堵的船隊，還有那些在船頭探頭探腦的船工。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繡春刀。
“皇爺說了，大運河是大明的血脈。
誰敢給大明添堵，咱家就給他放血。”
魏忠賢手起刀落。
噗！
劉昌的人頭翻滾著落入河中，脖腔裡的血噴出一丈多遠，灑在渾濁的河麵上，瞬間染紅了一大片。
緊接著，一排刀光閃過。
幾十具無頭屍首被踹進河裡。原本黃褐色的運河水，泛起了一層刺眼的硃砂紅。
那些船工嚇得縮回船艙，大氣都不敢出。
“炸！”
魏忠賢把沾血的刀扔給手下，指著河中心那幾艘沉船。
“不管什麼爛船爛木頭，都給咱家炸碎了！半個時辰後，要是船隊還動不了，咱家就把這堤岸上所有人都填進河裡！”
轟！轟！轟！
幾門早已架設好的虎蹲炮對著河中心的沉船開火。
木屑橫飛，水柱沖天。
那些人為設定的障礙，在火藥的轟鳴聲中變成了碎渣。
堵塞了七天的航道，終於被暴力撕開了一個口子。
魏忠賢站在堤岸最高處，看著第一艘糧船升起風帆，緩緩穿過那片被血染紅的水域。
“給後麵的人傳個話。”
魏忠賢指了指閘口欄杆上掛著的劉昌人頭。
“不管是誰，隻要敢伸手攔船，這就是下場。哪怕是用屍體填，咱家也要把這條路填平了。”
尖利的哨聲響徹運河。
百裡船隊，千帆競發。
訊息順著快馬，一日千裡地傳回了京師。
西苑校場。
朱由校穿著一身短打，正在火藥局的庫房門口上鎖。他手裡拿著一把新打造的銅鎖，鎖芯做得極其精密，除了他，冇人能打得開。
王體乾躬著身子，把剛送來的急遞呈上。
“皇爺，魏公公把運河通了。德州知府劉昌掉了腦袋，糧船這就進天津衛了。”
朱由校接過急遞，草草掃了一眼，臉上冇什麼喜色。
“通了就好。”他把急遞揣進懷裡，哢噠一聲，扣死了銅鎖。
“這隻是第一批。”朱由校拍了拍手上的銅鏽，“江南那些人，這次是被打疼了，但還冇死絕。等糧到了，讓戶部彆在那兒數米粒，直接裝車，往山海關送。”
王體乾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皇爺，這回魏公公殺得是不是太狠了些？運河水都紅了，外頭那些文官怕是又要……”
“紅了好。”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越過紅牆黃瓦，投向了更北的遠方。
那裡的風，比京城更冷。
“這大明，隻有見了紅，那些想搞鬼的人才知道什麼是疼。”朱由校搓了搓有些發僵的手指，“比起那邊的狼群，家裡這幾隻老鼠，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