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煤窯裡的聖賢】
------------------------------------------
乾清宮。
朱由校坐在禦案後頭,手裡捏著東廠剛送回來的飛鴿傳書。
他用指甲挑開封蠟,抽出裡麵那張捲紙。
紙上字跡潦草,是李自成親筆寫的。
“蘇州陳家,暗通白蓮教,聚眾三千,焚燬織造局,意圖獻城……”
朱由校看著這幾行字,嘴角扯動了一下,把紙條湊到炭盆邊,紙條捲曲成灰,落進了紅紅的炭火裡。
魏忠賢躬身站在旁邊,手裡捧著那名冊,大氣都不敢出。
“皇爺,外頭方閣老和葉閣老跪了一個時辰了。”
魏忠賢小心翼翼地把名冊放在案頭,“說是為了蘇州民變的事,求皇上寬宥江南士子,彆讓秦良玉殺得太狠,傷了文脈。”
“文脈?”
朱由校從筆架上取下硃筆,筆尖在硯台裡飽蘸了紅墨。
“外頭風大,讓他們進來,朕倒要聽聽,這火燒官衙的文脈,是個什麼講究。”
殿門開啟,方從哲和葉向高相互攙扶著邁進來。
兩人膝蓋凍得僵硬,噗通一聲跪在金磚上,磕頭有聲。
“皇上,蘇州乃賦稅重地,民風素來淳厚。”
葉向高抬起頭,額頭上粘著些雪泥,聲音嘶啞,“此次激變,皆因稅監橫行,百姓不堪重負才至嘩變。秦將軍帶兵入城,若再大開殺戒,恐失江南人心啊。”
方從哲也跟著叩首:“皇上,法不責眾。那些士子雖然衝動,但也是為了民生請命,罪不至死。”
朱由校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兩個大明朝的頂梁柱。
他伸手抓起案上那本藍皮名冊。
名冊很厚,邊角捲曲,上麵還帶著張誠未乾的血指印。
“葉閣老,你把頭抬起來。”
朱由校拎著名冊,繞過禦案,走到葉向高麵前。
葉向高依言抬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悲憤。
“啪!”
一聲脆響。
那本厚重的名冊被朱由校狠狠甩在葉向高臉上。
書脊堅硬,棱角刮過葉向高的鼻梁,劃出一道血口子。
葉向高被打懵了,捂著鼻子,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流。
“看看。”
朱由校指著散落在地上的名冊,“這是李自成拚了命從蘇州弄回來的。”
“上麵每一筆賬,都是陳家這三十年偷漏的稅銀。每一名字,都是這次拿著銀子雇傭白蓮教造反的‘淳厚百姓’。”
朱由校蹲下身,直視著葉向高的眼睛。
“勾結妖教,焚燒官衙,截殺欽差。這就是你們嘴裡的民生請命?”
葉向高手哆嗦著撿起名冊,翻開幾頁,臉色瞬間煞白。
上麵不僅有賬目,還有陳家與白蓮教香主的往來書信,甚至連京城哪位大員收了分紅都記的一清二楚。
“皇上……這……這許是栽贓……”
“栽贓?”
朱由校站起身,接過魏忠賢遞來的帕子擦手。
“朕不要刑部審,也不要大理寺核。”
他走回禦案,提起硃筆,在那份奏報上重重畫了一個叉。
筆鋒力透紙背,紅得刺眼。
“傳旨。”
朱由校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蘇州陳家,以及名冊上所有參與出資、煽動的士紳,不分功名,不問官職。”
“誅九族。”
方從哲身子一軟,癱在地上。
“其餘三族,連同家奴,不殺。”
朱由校把硃筆扔進筆洗,濺起一片紅水。
“全部押解進京,送去西山煤礦。”
“既然他們有力氣燒房子,那就把這力氣用在挖煤上。朕的蒸汽機缺煤,京城的百姓過冬也缺煤。”
葉向高猛地抬頭,顧不上臉上的血:“皇上!士可殺不可辱!讓他們去挖煤,這比殺了他們還……”
“朕就是要辱。”
朱由校打斷他,眼神漠然,“告訴錦衣衛,不用給他們帶枷鎖,每人發個筐,發把鎬。”
“在西山礦洞口給朕立塊碑,叫‘懺悔碑’。”
“每天下礦前,讓他們背一遍《皇明祖訓》,背不出來的,不給飯吃。”
朱由校揮了揮手,“魏大伴,這名冊後麵還有十幾家京官,都是陳家的姻親。”
魏忠賢早就按捺不住,眼中凶光畢露。
“奴婢明白。”
“去吧,天黑之前,朕要看到這幫人的家底都擺在戶部大門口。”
魏忠賢領旨,轉身帶著一隊番子衝出了乾清宮。
當晚,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
吏部左侍郎陳府的大門被撞開,魏忠賢親自帶隊,如狼似虎的番子衝進後院。
往日裡吟詩作對的雅苑,此刻全是哭嚎聲。
那些平日養尊處優的公子哥,被粗暴地拖到雪地裡。
廠衛根本不跟他們廢話,不聽什麼“家父是朝廷命官”,直接扒掉絲綢棉襖,套上粗陋的囚服。
一個穿著二品誥命服的老太太想要阻攔,被番子一腳踹開。
“奉旨抄家!反抗者斬!”
這一夜,京城如同沸粥。
十幾家高門大戶被連根拔起。
太學生們義憤填膺,成群結隊地湧上街頭,指著皇宮方向痛罵昏君斯文掃地,踐踏讀書人尊嚴。
可下一刻,他們的罵聲就卡在了嗓子眼。
一輛輛馬車從那些被查抄的府邸裡拉出來。
車轍壓得很深,把青石板都壓裂了。
車上冇有遮蓋,全是明晃晃的罪證。
除了堆積如山的金銀,更多的是一箱箱陳家通敵賣國的書信,以及私藏的白蓮教旗幟和兵器。
魏忠賢騎在馬上,手裡拎著鞭子,指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太學生。
“都把招子放亮點!這就是你們要保的清流!”
“誰再敢替這幫反賊喊冤,就跟他們一起去西山挖煤!”
三天後,統計的摺子送到了乾清宮。
朱由校看著上麵的數字,手都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這次連同江南士紳和京城關聯官員,共計查抄白銀三萬萬兩,黃金二百萬兩。
這還不算那五十車古玩玉器,以及遍佈江南的三十萬頃良田和上千家店鋪。
三萬萬兩。
這是大明國庫一百年的收入。
這些銀子,像吸血鬼一樣趴在大明身上吸了三百年,如今終於吐了出來。
“五千人掉了腦袋,十萬人變成了礦奴。”
朱由校合上摺子,長出了一口氣。
“這下,朕的艦隊,朕的新軍,哪怕是把長城貼上瓷磚都夠了。”
而在葉府。
葉向高獨自坐在書房裡,麵前隻有一盞孤燈。
他手裡捏著那封被火星燒焦了一角的信件,那是從陳家抄出來的複本。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運銀車的轆轆聲。
這位在朝堂上鬥了一輩子的老首輔,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不是在泄憤,也不是單純的殺人。
皇帝是在吃人。
這哪裡是什麼昏君暴政,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殺豬盤”。
“先用遼東大捷堵住嘴,再用民變做引子。”
葉向高把信扔進炭盆,看著火苗吞噬紙張。
“把江南這塊肥肉,連皮帶骨頭,一口全吞了。”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感覺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