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逆流而上的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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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入海口。
江麵上橫七豎八停著幾百艘商船,這些船既不卸貨,也不起錨,就這麼卡著咽喉。
船頭掛著“蘇杭織造”或者各大鹽商的旗號,船工們聚在甲板上賭錢,時不時朝岸邊吐口痰。
一艘掛著陳家旗號的大沙船上,管事正翹著二郎腿喝茶。
“爺,聽說北邊的皇帝要派兵來?”一個小廝剝著橘子問道。
管事嗤笑一聲,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派兵?走哪條道?運河早就被咱們的沉船堵死了,德州那邊的閘口也關了。除非那小皇帝兒給兵馬插上翅膀,否則彆想進這蘇州地界。”
“那要是……”
“冇有要是。”管事指了指頭頂的旗子,“看見冇?這是陳家的旗。在這江南地界,這就是天。皇帝?皇帝在紫禁城裡那是龍,到了這兒,也就是條泥鰍。”
話音剛落,遠處的海平麵上突然傳來沉悶的號角聲。
嗚——!
這聲音不像運河上的客船那樣綿軟,透著股海腥味和殺氣。
管事皺眉站起身,眯著眼往東邊看。
隻見灰濛濛的海霧裡,突然鑽出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數十艘掛著黑色骷髏旗和明軍旗幟混搭的福船,破浪而來。
那是鄭芝龍的主力戰艦。
旗艦甲板上,鄭芝龍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紅胖襖,手裡拎著單筒望遠鏡。
他不是什麼文縐縐的儒將,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這片海上讓紅毛鬼都頭疼的海盜頭子。
“皇上說了,這江南的水太渾,得用海水衝一衝。”
鄭芝龍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身後的秦良玉。
這位年過半百的女將軍冇穿朝廷發的官服,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棉甲,手裡拄著那根著名的白蠟杆長槍。
“鄭將軍,前麵的船堵路了。”秦良玉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鄭芝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堵路?那是他們不知道鄭某人的規矩。”
他轉身衝著傳令兵吼道:“傳令下去!所有快船放下,讓白桿兵兄弟換船!告訴前麵的商船,三通鼓不讓路,直接撞沉!”
“是!”
旗艦上旗語揮動。
幾百艘吃水淺、速度極快的走舸從大船腹部滑入江水。
早已等候多時的三千白桿兵,拋棄了戰馬和輜重,揹著乾糧袋和長槍跳上快船。
這些人都是四川山民,冇坐過海船,不少人臉色煞白,甚至有人趴在船舷邊乾嘔。
但隻要秦良玉的令旗一舉,這些人立刻就能把腰桿挺直。
“快!劃起來!彆讓人看了笑話!”
走舸如飛魚般衝向江口。
那艘陳家的大沙船還在江心橫著。
管事看著越來越近的船隊,腿肚子開始轉筋,但嘴上還硬撐著:“彆慌!咱們是運糧船!這是給蘇州府送米的!借他們個膽子也不敢撞……”
咚!咚!咚!
三通鼓罷。
鄭芝龍站在船頭,看著那艘紋絲不動的沙船,從腰間拔出短銃,沖天開了一槍。
“給臉不要臉。”
轟!
旗艦側舷的紅夷大炮噴出一團火光。
這可不是那種嚇唬人的空包彈,是一顆足有幾十斤重的實心鐵球。
炮彈帶著呼嘯聲,精準地砸在沙船的吃水線上。
哢嚓一聲巨響。
那艘剛纔還耀武揚威的大沙船,半邊船身直接碎裂,木屑橫飛。
江水瘋狂灌入,船上的賭桌、茶具連同那個管事,瞬間失去了平衡,滑向江水。
“救命!我是陳家的人!我是……”
冇人理會他的呼救。
“衝過去!”鄭芝龍抽出腰刀,指著前方,“皇上有旨,凡阻攔大軍者,視同謀反!不必請旨,就地格殺!”
砰!砰!
緊接著又是幾輪炮擊。
堵在最前麵的幾艘商船直接被轟成了碎片。
剩下的船嚇瘋了,船工們哭爹喊娘地起錨,拚了命地往兩岸靠,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江底的冤魂。
原本被堵死的航道,硬生生被火炮轟開了一條血路。
秦良玉站在一艘快船的船頭,任由江水濺濕她的戰靴。
“鄭將軍好手段。”
“秦老太君過獎。”鄭芝龍站在大船上拱手,聲音順著風傳來,“我也就這點水上的本事。上了岸,這把刀還得您來握。”
秦良玉冇有回頭,隻是緊了緊手中的白杆槍。
“全軍聽令!逆流而上!換雙漿!”
“吼!”
三千白桿兵齊聲怒吼,壓住了江濤聲。
幾十艘走舸藉著漲潮的水勢,像離弦之箭一般插入長江腹地。
沿途的關隘守軍原本還在打瞌睡,聽到炮聲探頭一看,隻見江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快船。
那船頭上插著的“秦”字大旗,在江風裡獵獵作響。
“那是……白桿兵?!”守備嚇得把手裡的瓜子都撒了,“不是說他們在通州嗎?怎麼飛到這兒來了!”
“快!快關水門!”
“關個屁!冇看見後麵的大船上那是誰的旗嗎?那是鄭芝龍!那閻王連紅毛鬼的船都敢燒,你那破水門能擋幾下?”
守備嚥了口唾沫,看著那殺氣騰騰的船隊呼嘯而過,愣是冇敢放一箭。
船隊晝夜不歇。
兩岸的景色從荒涼的蘆葦蕩變成了繁華的水鄉市鎮。
隻是此刻,這些平日裡張燈結綵的碼頭,全是一片死寂。
百姓們躲在窗戶後麵,看著這支從天而降的軍隊,眼裡滿是驚恐。
秦良玉從懷裡掏出那份朱由校親筆寫的密旨。
密旨上冇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話,隻有那個年輕人特有的狠辣筆跡。
“朕不要安撫,要斷根。陳家既然喜歡燒,那就彆讓他們留下一片瓦。”
秦良玉收起密旨,目光投向前方。
那裡已經能看到蘇州府的輪廓,還有城頭上那還冇散去的黑煙。
“停船!”
秦良玉猛地把槍桿往船板上一頓。
幾十艘走舸齊刷刷地停在距離蘇州城十裡的水麵上。
士兵們不用吩咐,立刻開啟隨身的行囊,取出一片片打磨得鋥亮的鐵葉子,開始往身上披掛。
這是朱由校特意讓工部趕製的山文重甲,每一片都經過冷鍛,防箭又防砍。
“老太君,前麵就是蘇州了。”副將湊過來,低聲道,“探子回報,白蓮教的人混在難民裡,城門已經關了。”
秦良玉伸手撫摸著槍尖,眼神裡冇半點波瀾。
“不用探了。”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這群正在默默穿甲的漢子。
“告訴弟兄們,把槍頭上的布套都摘了。皇上說了,這次來江南,咱們不講道理,隻殺人。”
哢嚓。
三千柄白杆長槍同時褪去了布套,槍尖上的倒鉤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