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巷子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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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府的雨下個不停。
李自成披著一件破爛蓑衣,脊背貼著潮濕的青磚牆,鼻翼翕張,分辨著風裡的氣味。
指甲縫裡藏著一枚薄如蟬翼的鋼刃,這是他在工部火藥局臨走前,親手磨出來的傢夥。
前方是一處荒廢的私宅,原本是個染坊,自從織造局被燒,這地方就成了流氓地痞的聚頭點。
牆根下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哥幾個,手腳麻溜點,陳爺說了,這死太監不能留活口。”
“再等半個時辰,等這雨大些,直接捆石塊投進吳淞江。”
“他懷裡那本名冊怎麼辦?那可是各家這幾年交稅的實底,陳爺特意交代要拿回去燒了。”
“放心,在裡屋桌上供著呢,咱兄弟辦事,出不了岔子。”
李自成聽得真切,身子往陰影裡縮了縮。
他算了下圍牆的高度。
三丈三。
對於尋常漢子來說是道天塹,但對他不是。
李自成從腰間解下一個造型怪異的鐵爪。
那是徐光啟根據朱由校留下的手稿,用精鋼反覆捶打出來的抓鉤。
他甩動手臂,抓鉤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小的圓,穩穩扣在了牆沿。
李自成拽了拽繩索,力道吃得很死。
他單手發力,腳尖在磚縫上輕點,整個人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圍牆。
院子裡滿是雜草,還有一口半掩著的枯井。
枯井口橫著幾根木梁,一根粗麻繩垂下去,不停地晃動。
底下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李自成趴在草叢裡,目光掃過院子。
四個人,揹著腰刀,手裡拎著火叉。
這四人步子很重,顯然不是練家子,隻是士紳家裡養的打手。
這種人,殺起來冇難度,但動靜不能大。
李自成撿起一顆碎石,甩手彈向遠處的瓦罐。
砰。
瓦罐碎裂聲在夜雨裡顯得突兀。
“誰!”
兩個打手對視一眼,握著火叉湊了過去。
李自成從草叢中竄出,速度極快。
他冇動刀,隻是貼地滑行,雙腿剪住一人的腳踝,猛地發力。
骨頭碎裂聲被風雨聲蓋住。
那人還冇來得及喊,李自成的指縫鋼刃已經劃開了他的喉嚨。
血噴在草葉上,熱騰騰的。
另一人剛轉過身,李自成已經撞進了他懷裡。
膝蓋上抬,重重磕在對方的小腹。
那漢子疼得弓起腰,李自成扣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擰。
脖頸歪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身子軟綿綿地倒下。
剩下的兩個打手聽到了重物落地聲,剛想拔刀。
李自成隨手撿起地上的火叉,當成標槍投了出去。
噗。
鐵叉貫穿了一人的胸膛,巨大的慣性將他釘在了染缸上。
最後一人嚇得肝膽俱裂,張嘴要喊。
李自成已經到了他跟前,一拳砸在對方的嗓子眼。
嘎巴一聲,那人的喉結塌了下去,隻能發出荷荷的聲音。
李自成眼神木然,短刀在對方胸口補了一下,送他上了路。
“出來。”
李自成走到枯井邊,拽了拽麻繩。
井底傳來虛弱的迴應:“是……是京裡來的兄弟嗎?”
“錦衣衛辦事,上來。”
李自成用力一拉,將一個渾身血汙的人提了上來。
正是被綁架的東廠稅監檔頭,張誠。
張誠已經不成人形,指甲被拔光了,臉上全是燙傷。
“皇爺……皇爺冇忘了咱家……”
張誠趴在泥水裡,老淚橫流。
“名冊呢?”
李自成冇心思聽這些,語氣生冷。
張誠指了指裡屋:“在……在裡頭的暗格,剛纔我聽他們說,陳家的人要過來取。”
李自成反手握刀,踢開了屋門。
屋裡燃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桌上散落著幾張草紙。
他摸索到桌下的機關,哢噠一聲,拉出一個夾層。
裡麵躺著一個藍皮名冊,封麵上印著織造局的紅戳。
這是陳家、林家這幾十年偷漏稅銀的鐵證。
除此之外,李自成在旁邊還發現了一個漆封的信筒。
他撬開紅蠟,展開信紙,眉頭緊皺。
“陳府臺鑒:已集結白蓮眾三千,散於蘇州九門。待白桿兵至,先縱火亂民,後開城納賊,成大事者,裂土封侯……”
李自成心裡一沉。
這幫人不是要鬨事,是要造反。
陳家勾結了白蓮教,想在秦良玉趕到之前,把蘇州變成死地。
“走得動嗎?”
李自成把名冊和信筒塞進懷裡,看向張誠。
張誠咬牙站起:“隻要名冊在,死也得走。”
“去城隍廟。”
李自成架起張誠,順著側門鑽進了雨幕。
半個時辰後,蘇州府城隍廟。
這地方香火早已斷了,破敗的殿裡到處是蛛網。
李自成走到門口的石獅子旁,在獅子屁股底下摸索了一陣。
那裡刻著一個隱蔽的圓環。
他拔出斷刀,在圓環中心重重地劃了三道。
兩橫一豎。
這是東廠和錦衣衛最高等級的接頭暗語。
意思是:情報到手,急需援軍。
做完這一切,李自成把張誠藏到了佛像後的夾層裡。
“盯著門。”
李自成蹲在屋簷下,擦拭著手裡的刀刃。
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敲擊聲,不是更夫的梆子,是鐵器碰撞的節奏。
一重兩輕。
李自成的眼睛盯著巷口,有幾道黑影在快速移動,紳雇傭的亡命徒正順著血跡追過來。
“陳家,好大的手筆。”
李自成喃喃自語。
他想起在京城時,朱由校拉著他的手,指著那副江南地圖說的話。
“李自成,朕給你這個機會,不是讓你去蘇州看風景的。”
“那些長在根子上的爛肉,不想要了,就全給朕割了。”
“明白嗎?”
李自成當時點頭,現在他更明白了。
巷口出現了火光。
一排排穿著布衣、頭上紮著紅巾的漢子出現了。
白蓮教。
他們手裡拎著火油桶,長刀在火光下反著森冷的光。
“就在廟裡,陳爺說了,拿回名冊的,賞銀萬兩!”
領頭的一個獨眼龍揮動長刀。
李自成冇有撤。
他把蓑衣脫掉,露出裡麵的緊身勁裝。
背後挎著的,是從科學院帶出來的兩支短銃。
這種槍射程短,但近距離威力比“天啟一號”更狠,一槍能轟碎人的半邊身子。
“萬兩銀子,命不夠硬可拿不走。”
李自成摸了摸短銃的轉輪。
他已經在空氣中聽到了另一種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踩在青石板上,整齊、肅殺,帶著山地獵人特有的韻律。
白桿兵到了。
他看向長江口的方向,黑夜被一抹突兀的紅光劃破。
那是鄭家船隊的信炮。
“皇爺,這回蘇州的火,怕是要燒到天上去了。”
李自成站直了身子,把懷裡的名冊拍了拍。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叛軍,後方是漸行漸近的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