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南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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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府，織造局門前。
大火映得半邊天通紅。燒的不是彆的，是上好的生絲。幾萬名織工堵死了衙門，手裡不是梭子就是染坊的攪棍。
熱浪撲麵，空氣裡滿是絲綢燒焦的味道。
“燒！把這吸血的衙門燒成灰！”
一個穿青衫的秀才站在石獅子上，揮舞著摺扇，脖子漲得通紅：“朝廷無道！咱們織工熬乾了血汗織出來的絲，憑什麼拿去換遼東的鐵疙瘩！增稅就是殺人！宦官就是害民！”
“殺人！害民！”
底下的人群被徹底點燃，吼聲震天。
幾個守門的東廠番子握著刀，卻根本抽不出來。
無數隻手伸過來，拽胳膊扯腿，將他們拖倒在地。
“彆打！咱家是奉皇命……”
領頭的檔頭話冇說完，一塊青磚飛來，正中腦門。
血流下來，糊住了他的眼。
“剝了他！這身皮看著礙眼！”秀纔在石獅子上叫嚷。
幾隻粗手猛地一扯，檔頭身上的飛魚服被撕成布條，露出中衣。
緊接著，無數隻腳踩了上來。
秀才跳下石獅子，掏出一張寫好的白紙，把毛筆塞進檔頭沾滿泥血的手裡。
“寫！就寫你是魏忠賢的走狗，來蘇州敲骨吸髓，逼死織工！”秀才抓著檔頭的手指，強行在紙上畫押，“按手印！讓你主子看看，這就是民意！”
檔頭被按在泥水裡，滿嘴腥味，手指被掰開，在那張“認罪書”上留下一個血指印。
與此同時，蘇州最奢華的得月樓雅間。
陳元山兩指捏著白瓷酒杯，輕輕晃動。
窗外沖天的黑煙，倒映在他杯中的酒裡。
“好火。”陳元山抿了一口酒，臉上帶笑，“這把火一燒，那個修木頭的皇帝該知道疼了。”
對麵的幾個大鹽商和絲綢商也跟著笑起來。
“陳兄這招高明。”一個胖員外豎起拇指，“八萬織工鬨事，這就是天大的民變。蘇州一亂，揚州、杭州跟著動，漕運一斷，不出半個月，京城就得斷頓。”
“他不是要在遼東打仗嗎？”陳元山放下酒杯，眼神精明又狠厲，“冇咱們江南的米，冇咱們的銀子，我看他拿什麼喂孫承宗那三萬張嘴。”
“蘇州知府那邊……”
“放心。”陳元山擺擺手，“銀子早就餵飽了。知府大人說了，民怨沸騰，府衙兵力不足，怕激起更大的亂子，隻能‘安撫’，不能鎮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混亂的織造局。
“這大明，說是朱家的，其實是咱們的。皇上想要刀把子，咱們就讓他看看，究竟是刀硬，還是錢硬。”
……
人群邊緣，一個穿破爛短打、戴草帽的漢子蹲在牆根，嘴裡叼著草棍。
他帽簷壓得很低，一雙眼卻不錯地盯著場中。
李自成看著上躥下跳的秀才，又掃了眼幾個混在織工裡遞火把和石頭的人。那些人穿著粗布衣，手卻白淨，不像乾活的手。
“有意思。”李自成吐掉草棍。
他見秀才喊累了，鑽進旁邊的小巷子。
冇一會兒，一個陳府家丁模樣的人溜進去，遞給秀才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秀才掂了掂袋子，臉上那股“為民請命”的悲憤立馬消散，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
李自成壓了壓帽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貼著牆根移動，將這蘇州城裡的鬼魅魍魎，儘收眼底。
……
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校正在看孫承宗的奏摺，魏忠賢急匆匆地跑進來，袍角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
“皇爺！出事了！出大事了！”
魏忠賢跪在地上，手裡舉著一封急遞，手都在抖。
“蘇州織造局被燒了！咱家派去的稅監，被……被那幫亂民扒了衣服，按在泥裡寫了認罪書！整個蘇州都亂了，漕運碼頭也被沉船堵死，說是江南不穩，無力北運！”
朱由校手裡的硃筆停住。
一滴紅墨落在奏摺上，迅速暈開。
“燒了？”朱由校放下筆，聲音毫無起伏，“人呢？蘇州知府是死人嗎？”
“知府上奏，說織工八萬，勢大難製，怕激起民變，不敢動兵，隻能看著。”魏忠賢咬著牙，眼珠子通紅，“皇爺，這是造反！這是騎在朝廷脖子上拉屎！”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玉杯，是他平日最喜歡的物件，狠狠砸在金磚地上。
“啪！”
玉屑四濺。
“那幫殺才！這是看咱們在遼東打了勝仗，他們急了！想斷咱們的糧，逼皇爺低頭！”魏忠賢磕頭磕得砰砰響，“皇爺，下旨吧！讓東廠去，哪怕把蘇州殺空了，也不能受這窩囊氣！”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看著地上的碎玉，又望向窗外。
北邊的風雪剛停，南邊的火就燒起來了。
這幫人，還真是會挑時候。
“魏大伴，這杯子可惜了。”
魏忠賢一怔，不敢接話。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遼東滑下，越過京城，順著大運河一路向南，最後停在那個繁華的墨點上。
蘇州。
大明的錢袋子，也是那幫士紳的大本營。
“他們覺得朕離得遠，夠不著。”朱由校的手指在那個墨點上用力摁下，指甲泛白，“覺得手裡攥著幾粒米，就能勒死朕。”
“傳旨。”
朱由校轉過身，臉上毫無表情，隻剩下一片漠然。
“秦良玉的白桿兵休整得差不多了吧？”
“回皇爺，已在通州大營待命，隨時能動。”
“讓她動。”朱由校從腰間解下一塊牙牌，扔給魏忠賢，“不必走陸路，太慢。讓鄭一官的船隊在天津衛接應，走海路，直插長江口。”
魏忠賢接住牙牌，手心全是汗：“皇爺，那是三千殺才，進了蘇州那脂粉地，怕是……”
“朕要的就是殺才。”
朱由校走回禦案前，重新提起硃筆。
“告訴秦良玉，這回去江南，不是去講道理，也不是去平亂。”
“那個陳家，不是喜歡燒嗎？那就讓他們燒個夠。”
“還有，告訴李自成。”朱由校把筆扔進筆洗，濺起一片紅色的水花，“把那些領頭鬨事的、背後遞銀子的，名單給朕列清楚。”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白桿兵的長槍硬。”
魏忠賢看著那個巨大的紅叉，隻覺一股寒氣直衝頭頂。
“奴婢……遵旨！”
朱由校看著魏忠賢退出去的背影，眼神中全是殺意。
想斷朕的糧？
那朕就先斷了你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