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冰層碎裂,海麵上的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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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灣。
熊廷弼裹著一件油膩的羊皮襖,蹲在一截矮牆後麵。
他一手提著酒囊,另一隻手抓著塊牛肉乾嚼著。
旁邊是滿桂,這莽漢正在雪地裡來迴轉圈,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嘎吱作響。
“老熊!你那是牛皮還是牛肉?嚼了半個時辰了!”滿桂停下腳步,手指著遠處海麵,“看見冇?那幫韃子要從冰上繞過去!前屯衛咱們是守住了,可要是讓他們從屁股後麵捅一刀,咱們這幾萬人就成了餃子餡!”
海麵上,一條黑線正朝岸邊移動。
那是後金的一支偏師,約莫兩千騎兵。
帶隊的是鑲藍旗的一個甲喇額真,見陸地上攻勢受阻,想藉著封凍的海麵,直接繞過明軍的防線,去截斷糧道。
冰層很厚,戰馬踩上去雖然打滑,但隻要包了蹄鐵,跑起來比陸地上還快。
熊廷弼嚥下嘴裡的肉渣,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哈出一口白氣。
“急什麼。”熊廷弼眼皮都冇抬,“坐下。”
“坐個屁!”滿桂一把抽出腰刀,臉上青筋暴起,“給我五百人,老子現在衝下去,趁他們立足未穩,把他們撞進海裡!”
熊廷弼伸手拽住滿桂的腿甲,用力一扯。
滿桂冇防備,一屁股墩在雪窩裡。
“在冰上跟騎兵玩衝鋒?”熊廷弼斜眼看他,“你是嫌命長,還是嫌皇上給的撫卹銀子花不完?”
“那咋辦?眼睜睜看著?”
“看著。”熊廷弼指了指那片白茫茫的冰麵,“這海是龍王爺的地盤,韃子不下水也就罷了,下了水,就由不得他們。”
遠處,後金騎兵已經開始加速。
領頭的甲喇額真顯然是個老手,隊伍拉得很開,防止冰層受力不均斷裂。
馬蹄聲沉悶,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冰麵的震顫。
他們看著岸上按兵不動的明軍,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揮舞馬刀挑釁。
滿桂牙齒咬得咯咯響。
熊廷弼從懷裡掏出個火摺子,吹亮了,湊到旁邊一根埋在雪裡的引線上。
“昨晚半夜,我找了三十個遼東老漁民。”熊廷弼看著火星順著引線呲呲地往前竄,“給了每人五十兩銀子現錢。讓他們鑿了幾個窟窿,往冰窟窿下麵塞了點東西。”
“啥東西?”滿桂愣住。
“皇上讓工部送來的那個什麼……防水雷。”熊廷弼拍了拍手上的灰,“用豬油紙包了十幾層,又塞進密封的罈子裡,沉在冰層最薄的那幾個風口底下。”
引線燒到了儘頭,鑽進了厚雪和冰層的連線處。
海麵上的騎兵已經衝到了中間。
那甲喇額真看著越來越近的海岸線,眼中全是貪婪。
隻要衝上去,這幫隻會縮在工事後麵的明軍就是待宰的羔羊。
“轟!”
海底傳來一聲悶響,讓整個冰麵都顫了一下。
正在疾馳的甲喇額真感覺胯下的戰馬猛地一沉。
他低頭一看,平整的冰麵突然鼓起一個大包。
無數裂紋從鼓包處向四周延伸,發出一連串“哢嚓”聲。
“不好!散開!”
話音未落,那個大包炸開了。
海水混合著碎冰渣,沖天而起。
連環的爆炸接二連三地響起。
熊廷弼選的位置極刁鑽,全是洋流交彙的受力點。
這幾下爆炸,直接毀了這一大片冰層的根基。
堅固的冰麵瞬間碎裂開來。
“嘶——!”戰馬發出驚恐的嘶鳴。
前麵的幾百名騎兵連人帶馬直接栽進了黑黢黢的冰窟窿裡。
那可是數九寒冬的海水。
後金兵身上穿著厚重的棉甲,裡麵還套著鎖子甲。
這玩意兒在陸地上是保命的鐵殼,到了水裡,就是催命的秤砣。
“救我!主子救我!”
一個掉進水裡的白甲兵掙紮著,手扒著一塊浮冰想要爬上來。
可那浮冰太滑,加上一身幾十斤重的鐵甲吸飽了水,整個人飛快地往下沉。
後麵的騎兵想勒馬,可慣性太大,前麵的停住了,後麵的撞上來,接二連三地掉進水裡。
剩下的騎兵調轉馬頭,想要逃回深海區。
但冰層的碎裂是連鎖反應。
哢嚓!哢嚓!
巨大的冰塊互相撞擊、翻轉。那些冇掉下去的戰馬腳下一滑,摔斷了腿,在冰麵上翻滾哀嚎。
滿桂趴在矮牆上,張大了嘴,看著眼前這一幕。
兩千精騎,連明軍的毛都冇摸著,就在這片冰海裡撲騰。
海水翻滾,黑色的水麵上冒起一個個氣泡,隨後被暗紅色的血水染開。
那些落水的後金兵,剛開始還能喊兩嗓子,冇一會兒就被凍僵了身子,硬邦邦地沉了底。
“這……這就完了?”滿桂結結巴巴地問。
“完了。”熊廷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水底下冷,讓他們涼快涼快。”
隻有極少數騎術精湛的韃子,拋棄了戰馬和盔甲,連滾帶爬地逃回了遠處的堅冰上。
兩千人,能活著回去的不超兩百。
海風捲著血腥味撲麵而來。
熊廷弼走到崖邊,看著海麵上漂浮的那些紅纓帽子和死馬,又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燒進胃裡,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老熊,你這招陰啊。”滿桂嚥了口唾沫,“比孫督師那是……那是……”
“那是不要臉。”熊廷弼替他說了,“孫承宗是君子,我是小人。君子守城,小人殺人。”
他轉過身,背對那片冰海,目光投向南邊。
那是京城的方向。
“以前打仗,戶部給個三千兩都得扣扣搜搜,買點火藥還得看太監臉色。”熊廷弼晃了晃手裡的空酒囊,打了個酒嗝。
“這回不一樣。”
“皇上給錢給得痛快,這仗打得就敞亮。”熊廷弼把牛肉乾塞進嘴裡,含糊地說,“隻要錢到位,龍王爺也得幫咱們大明守國門。”
滿桂看著熊廷弼那張黑紅的臉,覺得這老東西雖然嘴臭,本事是真硬。
“走吧。”熊廷弼把空酒囊往腰上一掛,“回去睡覺。今晚韃子是冇膽子再來了。”
“那海裡的屍體咋辦?”
“凍著。”熊廷弼緊了緊羊皮襖,“等凍結實了,派人去把腦袋割下來。皇上說了,那是錢。”
此時的京城,乾清宮。
朱由校正趴在禦案上,手裡拿著炭筆,在一張巨大的宣紙上畫著什麼。
魏忠賢輕手輕腳地換了一盞熱茶。
“皇爺,遼東那邊要是打起來,這銀子怕是跟流水一樣。”
朱由校頭也冇抬,筆尖在紙上勾出一個從未見過的大船輪廓。
“流吧。”朱由校吹了吹紙上的炭粉,“流得越多,建奴流的血就越多。朕現在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殺人的膽子。”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算算日子,孫承宗和熊廷弼應該已經給皇太極上完第一課了。”朱由校嘴角動了動,“就是不知道這學費,那野豬皮交不交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