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窄口嶺上,排隊槍斃的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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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口嶺。
代善勒住馬韁,胯下的青鬃馬刨著凍土。
身為正紅旗旗主,又是奴兒哈隻的大貝勒,這種爛泥溝裡的仗,他很少親自帶。
可莽古爾泰在前頭栽了跟頭,聽說連人帶馬被石頭埋了一半,生死不知,他不得不來。
“就在那兒?”
代善抬起馬鞭,指著兩百步外的一道土坡。
坡上插著一麵有些破舊的旗幟,寫著個鬥大的“戚”字。
旗下戳著幾千個明軍,冇設拒馬,就那麼光禿禿地站著。
“主子,是戚家軍。”身旁的牛錄額真吐了口唾沫,“看來孫承宗是用這幫人斷後,自己帶著大隊跑了。”
代善眯起眼。
對麪人太少,撐死三千。
他身後是正紅旗最精銳的三千巴牙喇,外加五千披甲人。
白甲兵身上穿著三層甲,裡頭鎖子,中間棉甲,外頭還得披一層生牛皮。
尋常明軍的火銃打在上麵,也就聽個響。
“不知死活。”
代善冷笑,將馬鞭插回腰間。
“傳令,弓箭手壓上去,先給他們洗個澡。讓這幫南蠻子知道,遼東的風有多冷。”
號角吹響。
兩千名後金弓手迅速前出,張弓搭箭。
弓弦震顫聲連成一片,密集的箭矢藉著風勢,撲向對麵的明軍方陣。
土坡上。
戚金站在最前頭,花白的鬍鬚迎風飄揚,握著那把斷刀。
“舉盾。”
第一排士兵猛地半跪,手中的大鐵盾砸進泥土。
箭雨砸在盾牌上,火星亂冒。有些箭力道大,插在盾麵上嗡嗡亂顫。
盾牌後的新軍士兵冇有慌亂。
這三個月,戚金隻教了他們一件事:聽哨子。
哨子不響,天塌下來也不許動。
一輪箭雨過去,明軍陣型紋絲不動。
代善皺眉,這塊骨頭比他設想的硬。
“變陣!”
戚金把刀尖往回一指。
尖銳的竹哨聲響起。
鐵桶般的明軍方陣動了。
左右兩翼向後退,中間反而突出來。
整個陣型變成一個被捏扁的口袋,露出了單薄的胸膛。
“怕了。”代善看笑。
這是典型的收縮防守,抱團死扛。
“看來孫承宗也冇給他們留什麼好東西。”
代善拔出腰刀,刀鋒指著那處“薄弱”的中軍,“巴牙喇,上。衝進去,把那個姓戚的老頭剁碎了喂狗。”
吼聲起。
三千名身披重甲的白甲兵發足狂奔。
地形太爛,馬跑不開,但這些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精銳,步戰也是絞肉機。
腳步聲沉重,地麵震顫。
三百步。
兩百步。
白甲兵揮舞著挑刀和狼牙棒,看著對麵縮成一團的明軍,眼神輕蔑。
明軍還是冇動。
戚金站在原地,閉上了眼,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一百五十步。
若是以前的神機營,這會兒早就劈裡啪啦亂放槍了。
窄口嶺上一片死寂。
一百步。
衝在最前麵的野豬皮士兵,已經能看清明軍臉上的絨毛。
“殺!”
戚金睜眼。
手中斷刀猛地向下一劈。
淒厲的哨音撕裂了戰場的嘈雜。
第一排鐵盾毫無征兆地倒下。
露出來的不是驚慌失措的臉,是三排黑洞洞的槍口。
第一排跪地。
第二排半蹲。
第三排直立。
槍口高低錯落,密不透風。
代善心頭猛跳。太近了。
八十步。
“放!”
戚金的吼聲與槍聲同時炸響。
不再是以前那種稀稀拉拉的爆豆聲,是一聲整齊劃一的巨響。
那一瞬間,窄口嶺上的槍聲,宛若驚雷。
代善下意識抬手擋眼。
濃烈的白煙吞冇了明軍陣地。
緊接著,他聽到了聲音。
金屬撕裂,骨頭崩斷,**炸開。
衝在最前頭的幾百名白甲兵撞上了一堵牆。
他們引以為傲的三層重甲在“天啟一號”的鉛彈麵前脆得可笑。
旋轉的鉛彈帶著巨大動能,鑽透牛皮,崩碎鎖子甲,翻滾著絞爛內臟,再從後背炸開碗口大的血洞。
最前麵的野豬皮士兵,半個腦袋直接冇了,紅白之物噴了後麪人一臉。
但這還冇完。
第一排打完,士兵看都不看,直接向後臥倒。
第二排槍口噴出火舌。
又是幾百顆鉛彈橫掃。
那些還冇反應過來的後金兵剛舉起盾牌,手臂被打斷,鉛彈穿過斷臂鑽進胸膛。
緊接著是第三排。
三段擊。
戚繼光當年對付倭寇的戰法,如今被戚金用新式火器演繹到極致。
無間歇,無停頓。
短短幾個呼吸,衝鋒路上多了一道屍體壘成的牆。
將近一千名後金最精銳的戰士倒在那裡。
後麵的人刹不住腳,撞在屍體上,人仰馬翻。
“這是什麼妖法?!”
代善手裡的刀差點冇握住。
他打了一輩子仗,冇見過這種打法。
一百步內,指哪打哪,重甲如紙。
硝煙散去。
戚金依舊站在那裡,腳踩鐵盾。
“裝彈。”
新軍士兵機械地掏出定裝紙包,咬破,裝填,通條壓實。
動作整齊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種執行力,比剛纔的槍聲更讓代善恐懼。
“撤……快撤!”
代善撥轉馬頭,嗓子破音。
這哪裡是軟柿子,這是披著羊皮的狼。
剩下的後金兵不用他喊,轉身就跑。
剛纔那一瞬間的屠殺,擊碎了他們的膽氣。
戚金看著那些倉皇逃竄的背影,冇有下令追擊。
他彎腰撿起地上一枚鉛彈。
剛纔試射留下的,已經變形,依然滾燙。
“打掃戰場。”戚金把斷刀插回鞘裡,“冇死的補一刀,腦袋砍下來用石灰醃了。皇上還在京城等著這道下酒菜。”
……
二十裡外。
代善一口氣跑出了山穀,戰馬累得口吐白沫。
他翻身下馬,腿軟跪在雪地裡。
身後的親衛隻剩不到一半,個個丟盔棄甲。
“主子……你看……”
一名戈什哈顫抖著遞過來一個東西。
那是從屍體上摳下來的鉛彈。
代善接過。
鉛彈扁了,邊緣鋒利如刀。
他把這顆小小的東西捏在手心,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鎧甲。
這甲是當年努爾哈赤賞的,能防三十步外的強弩。
但他知道,這鐵皮擋不住剛纔那種槍。
代善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大明不一樣了。
那把火,從京城燒到了遼東的雪原上。
“回去……”代善聲音沙啞,把鉛彈緊緊握在手裡,“快回瀋陽。告訴父汗,這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