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棄城做餌,前屯衛的絞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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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寧城,城頭上“孫”字大旗獵獵作響。
孫承宗站在城牆垛口邊,單手舉著火把,盯著堆滿糧草輜重的校場。帶不走的棉衣,多餘的草料,堆成了山。
“燒。”
孫承宗手腕一抖,火把旋轉著落下,伴隨著火油映亮半個廣寧城,黑煙滾滾直衝雲霄。
“孫老兒!你瘋了!”
馬道上傳來暴喝。
滿桂頂著一身鐵甲,噔噔噔衝上城頭,手裡提著那把還沾著血的雁翎刀。
滿桂眼珠子通紅,幾步跨到孫承宗跟前,唾沫星子噴了老頭一臉。
“皇上把三萬新軍交給咱們,是讓咱們來殺建奴的,不是讓你來當敗家子的!”
滿桂手中刀鋒一轉,直接架在孫承宗的脖子上,刀刃直抵老人的脖子。
“未戰先逃,燒燬輜重,這是死罪!老子現在就能砍了你,再去跟皇上請罪!”
周圍的親衛嘩啦一聲圍上來,槍口全部對準滿桂。
孫承宗伸手撥開脖子上的刀刃:“砍了我,這廣寧城就能守住?”
孫承宗轉過身,指著腳下斑駁的城牆磚縫。
“這城牆看著高,根子早爛了。王化貞經營那幾年,修的是樣子貨,幾炮下去就得塌。”
他一把抓過滿桂的護心鏡,拽得滿桂一個趔趄。
“你是想帶著弟兄們在這棺材裡給廣寧陪葬,還是換個地方,吃一頓帶血的肉?”
滿桂愣了一下,握刀的手鬆了鬆:“哪有肉?”
孫承宗從袖子裡掏出那捲羊皮地圖,手指重重戳在一個狹窄的隘口上。
“前屯衛。”
“廣寧是餌,那些燒不完帶不走的罈罈罐罐也是餌。建奴貪婪,見咱們跑,肯定以為咱們怕了。”
孫承宗收起地圖,目光冷厲。
“把屁股露給他們看,等他們張嘴咬的時候,咱們在前屯衛崩碎他們的牙。”
滿桂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半晌,把刀插回鞘裡。
“要是崩不碎,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傳令!全軍輕裝,除了槍彈和乾糧,剩下的全扔了!跑起來!”
三萬新軍湧出廣寧南門,一頭紮進漫天風雪。
沿途丟棄的破損車輛、散落的銅錢和單衣,鋪了一條幾十裡的潰敗路。
後金的斥候聞到了腥味,遠遠吊在兩翼,時不時放幾支冷箭,又迅速隱入林海。
離廣寧四十裡外的雪坡上。
正藍旗旗主莽古爾泰勒住戰馬,手裡抓著一隻明軍丟棄的嶄新牛皮靴子。
“主子,探子回報,明軍跑得急,連做飯的鐵鍋都扔了。”
旁邊的牛錄額真一臉諂媚,指著前方淩亂的腳印。
“看這架勢,是真怕了。那孫承宗也就是個隻會讀死書的廢物。”
莽古爾泰把靴子隨手一扔,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皇太極那個膽小鬼,非說什麼明軍有詐,讓咱們小心那什麼新火器。”
“三萬隻會跑路的兔子,手裡拿再好的傢夥也是兔子。”
“傳令下去,正藍旗五千精騎,全速追擊!誰搶到孫承宗的人頭,賞銀千兩,牛羊百頭!”
馬蹄聲轟鳴,捲起積雪。五千騎兵彙成藍色的洪流,咬住明軍的尾巴。
前屯衛。
這是一處兩山夾一溝的死地,山道狹窄,兩側全是風化的碎石陡坡。
孫承宗冇騎馬,他撩起官袍下襬塞進腰帶,跟普通士卒一樣搬運沉重的條石。
“都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這石頭不用壘整齊,就亂堆!”
老頭子臉上全是黑灰,手也被石頭磨破了皮。但他這一動,原本有些慌亂的新軍心定了下來。
連經略大人都乾苦力,這仗有的打。
“火藥手!彆把藥包埋在路中間,埋在半山腰那幾塊搖搖欲墜的大石頭底下!”
孫承宗指著頭頂那一線天似的山崖。
“線留長點,彆把自個兒給崩了。”
滿桂帶著人在正麵挖戰壕。土凍得跟鐵一樣硬,一鎬頭下去隻留個白印。
“來了!”
放哨的夜不收連滾帶爬衝回來,聲音變了調。
“正藍旗!全是騎兵!離這兒不到五裡地!”
孫承宗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那股儒雅氣蕩然無存。
“全體進位。”
“把刺刀都給老子裝上,哪怕火藥打光了,牙齒也得是利的。”
山道儘頭,地麵震動劇烈,積雪簌簌落下。
莽古爾泰一馬當先,藍色盔甲在雪地裡格外紮眼。
他看見了前屯衛那個簡陋的關口,也看見了那麵迎風招展的“孫”字旗。
“哈哈!跑不動了吧!”
莽古爾泰狂笑,馬鞭炸響。
“勇士們!衝進去!把那老頭的腦袋擰下來當尿壺!”
五千騎兵冇有減速,反而加快衝擊,馬蹄踏碎了明軍故意留下的薄冰。
後金兵嗷嗷叫著,揮舞馬刀,擠進了這段狹長的山道。
前排戰馬衝到了距離明軍工事不到兩百步的地方。
孫承宗站在一塊大石後頭,手裡攥著那麵紅旗。
他在等。
等這頭貪吃的野豬把身子完全擠進籠子。
莽古爾泰的後隊人馬全部湧入隘口,擁擠得連調轉馬頭都困難。
“打!”
孫承宗手中的紅旗猛地揮下。
埋伏在兩側亂石堆後的兩百名神射手同時扣動扳機。
“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在山穀迴盪。
子彈冇有射向騎兵,全部打在半山腰那些埋設火藥包的起爆點上。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耳膜生疼。
山體震顫,積雪崩塌。
無數巨石裹挾著凍土,順著陡坡呼嘯而下。
“籲——!”
莽古爾泰大驚失色,拚命勒馬,戰馬人立而起。
但他身後的騎兵冇那麼好運。
滾落的巨石瞬間截斷山道,將五千騎兵硬生生切成兩段。
後隊的騎兵被砸得骨斷筋折,慘叫聲被石頭的撞擊聲淹冇。
前隊一千多人,成了甕中之鱉。
煙塵瀰漫。莽古爾泰滿臉是血,那是親衛被砸碎時濺上去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堵死的退路,眼中凶光畢露。
這時候退就是死,隻能向前衝,衝破那道該死的工事。
“殺!”
莽古爾泰不退反進,揮舞著那柄幾十斤重的狼牙棒,嚎叫著衝向孫承宗。
“彆管後麵!衝過去殺光他們!”
殘存的一千多後金精銳被激發了獸性,那是困獸最後的瘋狂。
距離一百步。
孫承宗身前,隻剩下最後的一排火槍手。
新兵們的手在抖。哪怕訓練了無數次,麵對這種撲麵而來的死亡壓迫感,本能的恐懼還是壓不住。
孫承宗邁步上前,站在佇列最前頭。
他冇有甲冑,隻有一身單薄的官袍,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瘦削。
“穩住。”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像定海神針。
“想想皇上在德勝門給你們倒的酒。”
“想想你們家裡等著吃肉的爹孃。”
孫承宗拔出那把禦賜的尚方寶劍,劍尖直指衝在最前麵的莽古爾泰。
“五十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