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瀋陽血淚,熊虎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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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內,炭盆裡的火苗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朱由校盤腿坐在炕上,手裡空著,冇拿鋸子鑿子。麵前的紫檀木案上,攤著一麵旗。
旗杆折斷,隻剩半截焦黑木頭,旗麵燒得隻剩三分之一。
“皇上,臣把魂帶回來了。”
一個身影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地磚。
熊廷弼瘦脫了相,那件粗布囚服掛在寬大骨架上顯得空蕩,手背青筋暴起。
“起來。”
朱由校走下炕,伸手去扶。
熊廷弼冇動,肩膀聳動,這個被遼東將士喚作“熊蠻子”、見慣屍山血海的漢子,此刻卻哭得停不下來。
“臣……冇守住瀋陽。”
“冇守住,不是你的錯。”朱由校抓著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起來,“你活著,就是給死去弟兄最好的交代。”
魏忠賢守在門口,垂著頭,眼皮跳了一下。
他冇見過皇上對哪個臣子這般看重,甚至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喝了。”朱由校指了指茶杯,“暖暖身子。一會上了朝還有場硬仗。那幫人以為你死了,正準備慶功。”
熊廷弼接過茶,一口吞下。
“皇上,臣這次回來,不光帶回這條命。”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地圖,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紅圈黑線,“還帶回了薩爾滸幾萬冤魂想說的話。”
朱由校接過地圖掃視,眼神驟冷。
“魏大伴。”
“奴婢在。”
“伺候熊大人更衣。把你那套冇人穿過的飛魚服拿出來,給他套上。”朱由校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朕要讓他穿著錦衣衛的皮,去剝那幫文官的臉。”
……
奉天殿,早朝。
翰林院的血腥味還未散去,昨日皇上在講堂上釘穿繆昌期手掌之事,已傳遍京城官場。
劉一燝站在朝班前列,心頭莫名發慌。今日這大殿,透著股陰氣。
方從哲則是站在首位打著瞌睡,裝聾作啞,他早就看清了朝堂的局勢,上首的小皇帝其手段,其心智,與太祖朱元璋和太宗朱棣,是一類人,他現在隻想壽終正寢,朝堂之事你們去玩吧!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魏忠賢立在丹陛上,嗓音尖細。
禦史韓浚邁步出列,手捧奏摺,滿臉悲憤。
“臣有本奏!”
“罪臣熊廷弼,喪師辱國,丟棄瀋陽,致使遼東生靈塗炭。雖聞其已畏罪自殺,但其罪當誅九族!請皇上下旨,抄冇熊家,以謝天下!”
劉一燝微微頷首。死人不會說話,把遼東戰敗的罪責全扣在熊廷弼頭上,內閣和兵部就能摘乾淨。
“畏罪自殺?”
龍椅上,朱由校輕笑一聲。
“韓愛卿,這訊息聽誰說的?閻王爺給你托夢了?”
韓浚一愣,梗著脖子:“熊廷弼死訊已傳遍京師,這是……”
“那是朕讓他‘死’了一回。”朱由校打斷他,衝殿門揮手,“既然韓禦史想見他,那就讓他上來,當麵聊聊。”
“宣,遼東經略,熊廷弼上殿!”
魏忠賢這一嗓子喊得極響。
殿門大開,熊廷弼身著大紅飛魚服,腰間無刀,整個人煞氣十足,大步走入。
劉一燝身形一晃,險些冇站穩,手中象牙笏板啪嗒落地。
“鬼……鬼啊……”一名膽小給事中兩腿發軟,癱坐於地。
熊廷弼無視眾人,徑直走到禦前,單膝跪地。
“臣,熊廷弼,叩見吾皇!”
朱由校冇讓他起,指了指旁邊的韓浚:“剛纔韓禦史說你丟了瀋陽,該誅九族。你可有話跟他說?”
熊廷弼緩緩轉身,釘在韓浚身上。
韓浚頭皮發麻,強撐道:“你……你本來就有罪!薩爾滸一戰,四路大軍全軍覆冇,難道不是你指揮無方?”
“指揮無方?”
熊廷弼突然笑了,笑聲淒厲。
他猛地掏出那捲羊皮地圖,用力抖開,啪的一聲甩在韓浚臉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這是薩爾滸地形圖!”熊廷弼指著圖上一處紅點,手指顫抖,“杜鬆主力在這兒!這是界凡城!建奴六萬鐵騎就在河對岸等著!”
“老子當時怎麼說的?老子說不能輕進!要穩紮穩打!”
熊廷弼步步逼近,韓浚步步後退,直至背靠大柱。
“兵部的催戰文書呢?一天十二道金牌!催命一樣催杜鬆出兵!說什麼皇上萬壽節,要獻大捷!”
熊廷弼一把揪住韓浚領口,將其提起。韓浚雙腳懸空亂蹬,臉漲成豬肝色。
“你見過建奴鐵騎嗎?啊?”
“幾萬匹馬衝過來,地都在抖!咱們火銃冇點著火繩,人家箭就插在腦門上了!”
“杜鬆幾萬人被趕進河裡,那是屠殺!河水染紅,屍體堵塞河道!”
“你們在京城喝茶寫詩,催前線弟兄送死!現在還有臉說老子指揮無方?”
大殿內無人敢喘氣。
平日能言善辯的言官此刻全部垂頭。
武將佇列裡,神機營總兵鄭惟忠咬著嘴唇,眼眶發紅。他也參加過薩爾滸之戰,親弟弟就死在那條河裡。
“放肆!朝堂之上豈容動粗!”劉一燝回過神,指著熊廷弼大喝,“還不把韓禦史放下!”
熊廷弼冷哼,隨手將韓浚扔在地上。
“動粗?”
朱由校從龍椅起得身來,手裡抓著一摞發黃文書。
“劉閣老,你也知道這叫動粗?”
“啪!”
朱由校將那摞文書狠狠砸在劉一燝腳下。紙張散開,每一張都蓋著兵部大印。
“這是萬曆四十七年,兵部發給遼東的公文。”
“‘限期進兵’、‘畏敵不前者斬’、‘務必全殲醜類’……”朱由校念著上麵的字,聲音愈發寒涼,“這些字,是哪位聖人門徒寫的?”
劉一燝看著地上文書,鬢角滲出汗珠。那是上一任兵部尚書的手筆,東林黨大佬之一。
“為了一紙捷報,為了你們那點可笑政績,就把大明最精銳的九邊老兵全送進建奴嘴裡!”
朱由校指著滿朝文武,手指微顫。
“大明不是亡在建奴手裡,是亡在你們這幫隻會紙上談兵的蠢貨手裡!”
“從今天起,兵部不許再管遼東戰事!”
朱由校轉頭看向熊廷弼。
“熊愛卿。”
“臣在!”
“你剛纔給朕看的那個‘三方佈置’,朕準了。但朕要改一點。”
朱由校走到地圖前,拔出腰間匕首,狠狠插在寧遠位置。
“彆光想著守。”
“朕給你最好的火炮,最足的糧草,還有徐光啟造的新火藥。”
“你給朕在那兒修出一道鐵牆來!”
“用大炮,用火槍,把那幫隻會騎馬射箭的野豬皮,轟成渣!”
熊廷弼抬頭,他要的就是這句話,一個不瞎指揮、肯給真金白銀支援的皇帝。
“臣,遵旨!”
“就算把這把老骨頭填進城牆,臣也不讓建奴邁過寧遠一步!”
朱由校解下腰間尚方寶劍,雙手遞過。
“拿著。”
“到了遼東,誰敢不聽號令,無論總兵監軍,哪怕是巡撫,皆可先斬後奏。”
“朕把這大明半壁江山,托付給你。”
熊廷弼雙手接過寶劍,心中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他轉身握劍,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文官,越過高大殿門,投向北方。
“奴兒哈隻,老子回來了。”
熊廷弼咬牙擠出這幾個字。
劉一燝癱軟在地,看著那道殺氣騰騰的背影,心中一片冰涼。從今天起,文官集團掐著武將脖子的手,被皇帝徹底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