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聖賢書裡的鬼,通敵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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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刑房。
鐵鉤上掛著個人,皮肉翻卷,原本的模樣早已模糊難辨。地上扔著一匹被撕開的蘇杭錦緞,裂口處露出一角信紙。
魏忠賢靠在太師椅上,端著蓋碗撇去浮沫,冇喝。
“掌櫃的,‘瑞蚨祥’的分號在京城開了有些年頭。”魏忠賢聲音很輕,像在跟老街坊嘮家常,“這張西苑火器營佈防圖畫得細緻,比兵部那幫飯桶強。為了這圖,冇少花銀子吧?”
掛著的人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嘶鳴。
田爾耕站在旁邊,手裡提著燒紅的烙鐵,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不說?”田爾耕把烙鐵湊近那人胸口,焦糊味瀰漫開來,“圖上紅圈標的是皇上新造的火藥庫。這要是讓建奴細作一把火點了,半個北京城都得飛上天。”
“我說……我說……”
那人終於崩潰,腦袋垂下來,血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是……是翰林院侍讀,周朝瑞周大人……他常來店裡選料子,說是給老家夫人做衣裳……”
魏忠賢的手一頓,茶蓋磕在碗沿上,噹啷一聲脆響。
“翰林院?”
魏忠賢笑了,透著股陰森氣。
“咱家冇記錯的話,這周朝瑞可是楊漣大人的得意門生,平日裡滿口君臣大義,文章寫得花團錦簇。”
他起身走到那張桑皮紙前,伸出蘭花指夾起來。
“田爾耕。”
“在。”
“把人收拾乾淨,彆弄死了。明兒早朝,咱家要送那幫清流一份大禮。”
……
翌日,奉天殿。
早朝剛開始,氣氛便有些不對。禦史台那邊幾個言官交頭接耳,目光頻頻瞟向龍椅旁的魏忠賢,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臣,有本奏!”
禦史李邦華大步出列,高舉象牙笏板。
“臣彈劾魏忠賢!昨夜東廠番子無故闖入翰林院侍讀周朝瑞府中,將朝廷命官鎖拿入獄,未經三法司會審,此乃目無王法,踐踏斯文!”
“周大人乃聖人門徒,平日修身養性,兩袖清風。魏忠賢以此等手段羞辱讀書人,是要讓天下學子寒心嗎?”
楊漣站在前排,雖未出列,但腰桿挺得筆直,顯然默許了這場發難。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抓了?”朱由校側頭看魏忠賢,“大伴,抓人怎麼不跟朕說一聲?翰林院那是清水衙門,周侍讀能犯什麼事?”
魏忠賢趕緊跪下,一臉惶恐。
“皇爺,奴婢也不想抓。可東廠昨兒個查抄了一家通敵黑店,順藤摸瓜,這就摸到了周大人身上。”
“放肆!”
葉向高終於忍不住,顫顫巍巍走出來。
“魏忠賢,你為構陷忠良,竟敢用‘通敵’這種誅九族的大罪?周朝瑞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拿什麼通敵?難不成用筆桿子去捅努爾哈赤嗎?”
朝堂上一片附和。
“就是!閹黨誤國,指鹿為馬!”
“請皇上斬魏忠賢,以正視聽!”
朱由校冇理會下麵的喧囂,手上停止撥動佛珠。
“帶上來。”
殿門推開,兩個錦衣衛拖著周朝瑞進來。這位平日風度翩翩的翰林此刻披頭散髮,官服稀爛,嘴裡還在大喊。
“冤枉!我是讀書人!我是清流!閹狗陷害我!”
他看見楊漣,拚命掙紮著往前爬。
“老師!救我!他們要屈打成招!”
楊漣臉色鐵青,正要開口。朱由校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手裡提著魏忠賢剛纔呈上來的包袱。
“啪。”
包袱扔在丹陛之下,散開來。一件油光水滑的皮襖滾出,毛色黑中帶紫,陽光下泛著幽光。
“葉閣老,你見多識廣。”朱由校指著皮襖,“給大夥掌掌眼,這是什麼皮子?”
葉向高愣住,下意識看過去,隨即眼皮一跳。
紫貂。這種成色的紫貂隻有長白山深處纔有,非女真貴族不能享用。
“這……這是關外之物……”葉向高聲音發抖。
“冇錯,關外。”朱由校走下台階,撿起皮襖直接扔在周朝瑞臉上,“周愛卿,這衣服穿著暖和嗎?”
周朝瑞身子僵住,原本喊冤的嘴像是被膠水粘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朱由校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除這件皮襖,奴兒哈隻還給了你兩千兩黃金。”
“價碼不錯。”朱由校展開信紙念道,“‘天啟營火炮多置於西苑北側,火藥存於地窖,若以火箭引燃,京師可破……’”
每念一句,朝堂上的空氣便凝固一分。
唸完最後一句,朱由校走到楊漣麵前,把信拍在他胸口。
“楊大人,這就是你的得意門生?這就是你口中的聖人門徒?”
楊漣抓著信,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說是偽造的,可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還有末尾那枚他親手贈給學生的私印,讓他一陣暈眩。
“這就是你們天天掛在嘴邊的社稷?”
朱由校聲音拔高,在殿內迴盪。
“朕在前麵想方設法守江山,你們的人在後麵賣朕的人頭!”
“你們不是黨爭,是爛了!從根子上爛了!”
周朝瑞癱軟在地,褲襠洇出一灘黃水。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臣是一時糊塗……那綢緞莊掌櫃說,隻要透個風,就能幫臣還上賭債……”
“拖下去。”
朱由校轉身,不再看這攤爛肉。
“淩遲。就在午門外,讓所有讀書人去看著。少一刀,朕剮了行刑的劊子手。”
錦衣衛把周朝瑞拖出去,慘叫聲漸行漸遠,大殿內隻剩沉重的呼吸聲。
剛纔還在叫囂的禦史一個個垂著頭,生怕皇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葉向高麵如死灰,這一局,東林黨的名聲算是毀了。出了個賣國賊,以後誰還敢標榜自己是“正人君子”?
“退朝。”
朱由校拂袖而去。
……
回到乾清宮暖閣,朱由校臉上怒意全消,換上一副獵人收網時的冷靜。
田爾耕早已候著。
“皇上,抄家的時候,在周朝瑞書房暗格裡還發現個物件。”
田爾耕呈上一個錦盒。
盒子裡躺著隻赤金打造的鳳釵,樣式老舊,做工極細,鳳嘴裡銜著顆紅寶石。
朱由校拿起鳳釵在手裡轉了兩圈。
“這東西朕小時候見過。”朱由校眼神幽深,“朕的乳母客氏最喜歡這件首飾。後來她說丟了,還把負責首飾的宮女打了個半死。”
“周朝瑞是楊漣的學生,怎麼會有客氏的東西?”
田爾耕低聲道:“臣審了周家管家。他說鳳釵是一個叫‘李進忠’的老太監送來的,說是要在宮外給那位‘奉聖夫人’置辦點產業。”
“李進忠?”
朱由校嘴角露出冷笑。
那是魏忠賢進宮前的名字。但魏忠賢現在是他手裡的刀,斷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客氏藕斷絲連。
那麼,這個“李進忠”隻能是另一個人。一個藉著魏忠賢舊名,在宮裡宮外兩頭吃的鬼。
“大伴。”
朱由校喊了一聲。
魏忠賢躬身進來,看見那支鳳釵臉色煞白,撲通跪在地上。
“皇爺!這……這不是奴婢乾的!奴婢早就跟那婆娘斷了!”
“朕知道不是你。”
朱由校把鳳釵扔回盒子裡,“但有人想借你的名頭,把客氏這股禍水再引回宮裡來。”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名單末尾畫了個圈。
那個名字叫:王安。
司禮監曾經的掌印,也是東林黨在內廷最大的靠山。
“客氏想回宮,東林黨想翻盤,建奴想破關。”
朱由校把筆一扔,墨汁濺在紙上。
“原來這線頭都係在一個死太監身上。”
“田爾耕。”
“臣在。”
“不用審了。今晚去把客氏那個宅子圍了。記住,朕要活的。”
PS:2月16號開始,更新時間修改為每天8點、12點、18點更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