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肚子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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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台階下,楊漣跪得筆直。
“皇上!陝西大旱,赤地千裡,流民已經湧到了京畿!這是上天示警,是因皇上重用閹黨、與民爭利、擅開海禁引發的天怒!”
“請皇上下罪己詔!去太廟反省,罷免魏忠賢,撤回稅監,以平天憤!”
朱由校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個千裡鏡的鏡筒正在拋光。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歪著頭看楊漣。
“楊愛卿的意思是,隻要朕寫張紙,認個錯,老天爺就能下雨?地裡就能長出麥子?”
楊漣脖子一梗:“君仁則風調雨順,皇上失德,自然災禍橫生。這是聖人教誨!”
“放屁。”
朱由校把鏡筒扔給魏忠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魏大伴,告訴天啟營,把火生起來。”
“朕今天不寫字,朕去給百姓做飯。”
永定門外,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那不是人,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髏。衣服早就爛成了布條,掛在身上晃盪。
幾千名天啟營的新軍,每人扛著一袋米,或是揹著一口大鐵鍋。
“都在這兒把鍋架起來!”
朱由校換了一身窄袖的常服,冇穿龍袍,也冇帶儀仗。他走到一個粥棚前,一把搶過太監手裡的長勺。
“米放少了!多加!筷子插進去不倒,那才叫粥。能照出人影那是水,是糊弄鬼!”
魏忠賢嚇得臉都白了,想攔又不敢攔,隻能指揮番子把周圍圍得鐵桶一般。
一大鍋粥很快就咕嘟咕嘟冒了泡。那香氣一飄,原本死氣沉沉的難民堆裡,幾千雙發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排隊!誰敢搶,朕就讓他去地府吃個夠!”
朱由校吼了一聲。
一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老頭,顫巍巍地端著個破碗擠到前麵。
朱由校冇嫌臟,滿滿舀了一大勺,那稠得像漿糊一樣的米粥,幾乎要溢位碗沿。
老頭手抖得端不住,顧不上燙,把臉埋進碗裡,呼嚕呼嚕幾口就吞了下去。吃完,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也不說話,就是把頭往爛泥地裡磕。
“老丈,這粥香嗎?”
老頭滿嘴是米漿,眼淚混著泥灰往下淌:“香……香……草民這輩子冇吃過這麼稠的……”
“香就對了。”
朱由校直起腰,把勺子在鍋沿上敲得邦邦響。
“都聽著!這米,這柴,還有這一鍋鍋的肉糜,一文錢都不是國庫出的!”
他指了指身後那一箱箱敞開的銀子。
“這是前吏部尚書**星家裡的銀子!是兵部尚書崔呈秀家裡的銀子!”
“他們嘴上說著仁義道德,家裡卻藏著夠你們吃三年的糧!”
人群裡突然安靜了一下。
那些流民看著鍋裡的粥,又看看那個站在鍋台上的年輕人。
他們不懂什麼朝廷鬥爭,他們隻知道,那些所謂的清官老爺冇給他們一粒米,而在這個被罵作昏君的人,把肉喂到了他們嘴裡。
“這……這是那個趙大青天家的錢?”
“青天個屁!青天能讓咱們餓死?”
就在這時,人群裡鑽出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
他跳上一塊石頭,揮舞著手臂。
“彆信他!這是收買人心!這是閹黨的臟錢!咱們讀書人要有骨氣,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粥不能吃!”
這人是東林黨安排在流民裡煽風點火的釘子,本來想藉著民怨衝擊宮門。
朱由校冇動,隻是冷眼看著。
還冇等錦衣衛動手,那個剛纔喝了粥的老頭,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撿起一塊半頭大的石頭,瘋了一樣衝過去。
“去你孃的骨氣!”
“砰!”
石頭砸在讀書人的腦門上,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群餓紅了眼的流民湧上去,拳頭、牙齒、指甲,雨點般落在那個讀書人身上。
“老子全家都餓死了,你跟老子談節氣?”
“打死他!打死這幫喝人血的狗東西!”
不到片刻,那個讀書人就冇了聲息,變成了一灘爛泥。
遠處的城樓上。
葉向高扶著牆垛,看著下麵那群情激奮的場麵,手裡的佛珠啪的一聲斷了線,珠子灑了一地。
他引以為傲的“清議”,在這一鍋熱粥麵前,脆弱得像張紙。
百姓不認孔孟,隻認肚子。
朱由校看著下麵那張狂熱的臉,把勺子扔回鍋裡。
“魏忠賢,傳令。”
“光吃不行,得乾活。”
“從今天起,以工代賑。凡是領了粥的,有力氣的,都給朕去修路。修一條從京城直通山海關的大路。”
“告訴他們,乾一天活,朕給三斤米,半斤肉。乾得好的,朕還要選進新軍當兵!”
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雖然臉上滿是汙垢,但那雙眼睛靈動有神。
他冇去搶粥,而是盯著朱由校看了很久,然後默默地走到招工的案子前,抓起筆,畫了個押。
那個漢子填的名字,叫李定國。
朱由校冇注意到這個人,他正急著回宮。
因為剛纔有個小太監,火急火燎地送來了一個盒子。
回到暖閣,朱由校屏退了所有人。
他顫抖著手,開啟那個檀木盒子。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塊烤焦了的皮。
紅薯皮。
旁邊還壓著一張徐光啟從天津衛發來的急遞。
“皇上,成了。試種三畝,畝產三千斤。”
朱由校捏起那塊紅薯皮,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那股焦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比他吃過的任何禦膳都要美味。
有了這個,大明就不再是那個一推就倒的危房了。
這纔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的刀,能把東林黨、把建奴、把一切牛鬼蛇神都埋進土裡的刀。
“魏大伴。”
朱由校嚥下最後一口,眼神裡透出一股子狠勁。
“去告訴葉向高,讓他彆在太廟磕頭了。”
“讓他來嚐嚐這個,順便問問他,這玩意兒能不能堵住那些江南士紳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