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震耳欲聾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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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恭廠的試炮場上。
徐光啟站在風口,手裡拿著火摺子,對著麵前那門弗朗機炮的火門捅了半天。
“噗。”
炮口冒出一股黑煙,冇燒完的木炭味兒,不僅嗆人還冇響聲。
站在一旁的工部虞衡司郎中張之極,抄著手,鼻子裡哼了一聲。
“徐大人,這大冬天的,火藥受潮是常事。”
張之極看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的葉向高,膽子壯了幾分,“您那套‘幾何’之學,那是算日頭的,用來算這火藥脾氣,怕是不太對路吧?”
徐光啟手有點抖。
這火藥是他親自去庫房領的,按理說都是上品,怎麼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受潮?”
朱由校站起來,走到那門啞炮跟前。
他伸手在火門上抹了一把,手指搓了搓那黑色的粉末。
乾燥的。
“把炮彈退出來。”
幾個工匠立時把炮彈和藥包鉤了出來。
朱由校抓起一把火藥,往地上的一塊白布上一撒。
“都過來看看。”
葉向高皺著眉,不想動,但皇帝發話,隻能挪了兩步。
張之極也湊了過來。
“看清楚了冇?”朱由校指著那堆粉末,“硫磺沉底,木炭浮麵,硝石結塊。這就是工部造的好火藥?”
“這一路顛簸運過來,早就分層了。點火?你能把那上麵的木炭點著就算不錯了。”
張之極硬著頭皮頂了一句:“皇上,祖宗傳下來的法子就是這麼配的,一直都是搗成粉……”
“祖宗冇教你在火藥裡摻沙子吧?”
朱由校突然抓起一把火藥,猛地揚在張之極臉上。
“咳咳!”張之極被迷了眼,在那咳嗽個不停。
“魏大伴。”
“奴婢在。”
“去,把朕帶來的那罈子酒拿來。再讓人拿兩個細眼的銅篩子,還有木盆。”
葉向高愣住了。這是要乾什麼?在試炮場上喝酒?
“陛下,軍國重器,不可兒戲……”
“你也知道是重器?”
朱由校冇搭理他,接過魏忠賢遞來的酒罈,把袖子一挽,直接把那堆分層的火藥掃進木盆裡。
“嘩啦。”
半罈子烈酒倒進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傻了。
火藥最怕水,皇上這是嫌它啞火得不夠徹底,直接給泡湯了?
“皇上!使不得啊!”徐光啟急得就要上來搶盆,“這硝石遇水就化,這藥廢了!”
“看著。”
朱由校按住徐光啟的肩膀,另一隻手伸進盆裡,開始和麪一樣揉搓那堆黑泥。
“火藥分層,是因為比重不同。要想不分家,就得讓它們抱成團。”
“酒能化硝,卻不化硫磺木炭。等酒乾了,這就不是粉,是顆粒。”
朱由校的手法很熟練,黑泥在他手裡被揉勻,然後按在銅篩子上用力一擦。
無數像小米粒一樣的黑色顆粒,從篩子下麵落了下來。
“鋪開,晾著。今兒風大,半個時辰就能乾。”
朱由校接過魏忠賢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黑泥,重新坐回椅子上。
“等著吧。”
半個時辰,冇人敢說話。
隻有風吹過那些黑色顆粒的聲音,沙沙作響。
張之極還在揉眼睛,葉向高站在風裡,凍得直哆嗦,心裡卻在冷笑。
把火藥弄成這副鬼樣子,要是能響,他把這門炮吃了。
“乾了。”
朱由校走過去,抓起一把顆粒。
“裝填。”
朱由校讓人直接把這些顆粒倒進炮膛,用推杆壓實,然後塞進去一顆實心鐵彈。
目標是兩百步外的一堵土牆,前麵豎著三層浸過水的牛皮盾。
是檢驗紅夷大炮穿透力的標準靶子。
徐光啟的心聲一直提著:“皇上,這量……是不是大了點?”
“不大,正好。”朱由校退後兩步,順手把魏忠賢拉到了身前擋風,“點火。”
徐光啟一咬牙,火把湊近引信。
“嗤——”
引信燃燒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一倍不止,幾乎是一眨眼就鑽進了火門。
“轟!”
不是“砰”,也不是“咚”。
是一聲撕裂空氣的巨響。
地麵猛地跳了一下。
肉眼可見的氣浪從炮口噴湧而出,像一條火龍。
站在旁邊的葉向高,隻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拿大錘在後腦勺上掄了一下。
緊接著,他覺得頭頂一涼。
那頂烏紗帽,被氣浪掀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好幾個圈,吧唧一聲掉在爛泥地裡。
再看遠處。
那三層牛皮盾不見了。
中間那堵土牆上,多了一個臉盆大的窟窿。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嗡響,張之極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褲襠下麵濕了一大片。
這是妖法!
絕對是妖法!
那種像麪疙瘩一樣的火藥,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勁兒?
徐光啟張大了嘴,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炮口。他是行家,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響聲大了點的問題。
這是燃燒速度,顆粒之間有空隙,火勢能瞬間傳遍整個藥室,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推力,是粉末火藥的十倍!
“這……這就是‘格物’?”徐光啟喃喃自語。
朱由校走過去,看了看地上的帽子,一腳踢到葉向高腳邊。
“葉閣老,帽子戴穩了。”
“這風大,要是下次再被吹掉了,朕可不敢保證,這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葉向高渾身一抖,趕緊撿起帽子往頭上扣,連官儀都顧不上了。
“皇……皇上天威……”
“天威個屁。”朱由校走到那門炮跟前,伸手摸了摸炮身。
燙手。
不僅燙手,在炮口的位置,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剛纔那一炮,威力太大,這門銅炮差點炸膛。
朱由校的臉色沉了下來。
火藥的問題解決了,但這炮不行。
大明的鑄炮工藝,還在用泥模,銅鐵比例也是憑工匠的感覺。
這材質,吃不住這麼大的藥量。
他轉過身,看著還癱在地上的張之極。
“剛纔那一炮,要是炸膛了,咱們這群人都得交代在這兒。”
“從今天起,火藥局歸徐光啟管。誰要是再敢往火藥裡摻沙子,或者是把這一步‘造粒’的工序省了……”
朱由校指了指遠處那個被轟穿的土牆。
“把他綁在那牆後麵,用這炮轟。”
張之極把頭磕得咚咚響:“臣不敢!臣萬死不敢!”
“徐光啟。”
“臣在!”徐光啟的聲音都在顫抖,那是興奮的。
“把剛纔的配比,還有造粒的法子,記下來,列為絕密。”
“但這炮管不行。太脆,太軟。”
“咱們得鍊鋼。”
“不是打刀的那種鋼,是能澆築出幾千斤重傢夥的特種鋼。”
徐光啟一愣:“皇上,這鑄炮向來是用銅,若是用鋼,太容易炸裂……”
“那是以前。”
朱由校看著西方,那是西山煤礦的方向。
“以前那是火候不夠,爐子不行。”
“魏忠賢,把那個叫宋應星的人給朕找來。不管他在哪,哪怕是綁,也得給朕綁進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