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孤懸海外，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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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
朱由校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根碳條，在那張巨大的遼東輿圖上畫圈。
楊漣跪在地上，嗓門大得震耳朵。
“皇上！毛文龍那個敗軍之將，帶著殘兵敗將逃到了皮島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這是畏罪潛逃！”
“按大明律，失地者斬！請皇上下旨，命錦衣衛立刻將其鎖拿進京，明正典刑！”
朱由校冇抬頭，手裡的碳條在“皮島”那個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那個黑點，就在朝鮮和遼東半島的夾縫裡，像一顆魚刺。
“左光鬥也是這個意思？”朱由校問了一句。
“左大人正在擬摺子，也是要參毛文龍擁兵自重，意圖不軌。”
“擁兵自重？”朱由校把碳條一扔，笑了。
他從炕上跳下來，走到楊漣麵前。
“楊愛卿，朕問你，毛文龍要是死了，奴兒哈隻高不高興？”
楊漣愣了一下，脖子一梗：“那是兩碼事！國法無情……”
“行了。”朱由校擺擺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這事兒朕自有分寸。”
楊漣還要再爭，魏忠賢趕緊上前一步，把他往外攙：“楊大人，皇上乏了，您請回吧。”
等楊漣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朱由校臉上的笑意瞬間冇了。
“田爾耕。”
“臣在。”
“聽見剛纔楊漣說什麼了嗎？”
“聽見了，他說要殺毛文龍。”
“那你覺得呢？”
田爾耕想了想：“錦衣衛的訊息，毛文龍在那島上，日子過得比狗都慘。但他冇投降，還經常派人去騷擾建奴的糧道。”
“這就對了。”
“你去一趟皮島，帶上錢糧。”
朱由校指了指那張輿圖上的黑點。
“告訴毛文龍，朕不管他以前怎麼跑的。隻要他能釘在這個島上，能讓奴兒哈隻睡覺都不敢脫甲冑，他就是朕的功臣。”
“還有，路過山東的時候，去見見袁可立。”
“告訴他，給朕造船。不要那種大福船，要那種跑得快、能藏在蘆葦蕩裡的沙船。毛文龍要在海上當強盜，袁可立就得給他當那個銷贓的掌櫃。”
田爾耕接過東西，揣進懷裡。
“臣，遵旨。隻是這銀子……”
“從內帑出，拿五萬兩。”朱由校眼睛都冇眨，“告訴他，人頭換銀子，童叟無欺。”
……
半個月後。
一艘商船，在海浪裡顛簸。
田爾耕換了一身海商的粗布短打，臉上抹了鍋底灰，正扶著船舷哇哇大吐。
這滋味，比在詔獄裡審犯人還難受。
“大人，到了。”
旁邊的錦衣衛校尉指著前方。
船剛靠岸，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就圍了上來。
一個個眼窩深陷，瘦得皮包骨頭，看著船上的眼神裡透著綠光，那是餓極了的狼纔有的眼神。
“什麼人！”
一個滿臉胡茬的大漢分開人群走了出來。
他身上披著一件戰襖，裡麵的棉花早就黑了，手裡提著一把豁了口的腰刀。
這就是毛文龍。
田爾耕擦了把嘴角的酸水，跳下船。
“京城來的。”田爾耕從懷裡掏出那塊腰牌，晃了一下。
毛文龍看清了那上麵的字，手裡的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錦衣衛……”
周圍的士兵也不安的騷動起來，有人絕望地閉上了眼，朝廷還是冇放過他們。
“毛帥，彆來無恙啊。”田爾耕把腰牌收起來，也冇擺架子，直接坐在了一塊礁石上。
毛文龍苦笑一聲，整了整那身破爛的戰襖，單膝跪地。
“罪臣毛文龍，接旨。是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隻是我這些兄弟……”
“誰說要殺你了？”
田爾耕打斷了他，衝著船上揮了揮手。
幾個錦衣衛抬著兩口大箱子走了下來。
箱子落地，發沉悶的聲響。
蓋子一掀。
白花花的銀子，還有整箱的炒麪、肉乾。
周圍的吞嚥聲響成了一片。
毛文龍愣住了，看著那些東西，又看看田爾耕，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皇上口諭。”
田爾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毛文龍，你的罪過，朕給你記著呢。楊漣那幫人要殺你，朕給壓下了。”
“朕不看過程，隻看結果。”
田爾耕從懷裡掏出那張密旨，塞進毛文龍手裡。
“這五萬兩，是安家費。以後每個月，隻要你能送來建奴的人頭，朕就給你送銀子。”
“皇上說，這皮島雖小，但位置好。你就在這兒當個釘子，紮在奴兒哈隻的後腰上。”
“讓你當這大明陸上的龍王。”
毛文龍捧著那道密旨，熱淚盈眶。
他以為自己是被大明拋棄的孤魂野鬼，隻能在這島上等死。
冇想到，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小皇帝，竟然把手伸到了這萬裡之外。
“皇上……”
這個在遼東屍山血海裡滾過、殺人不眨眼的漢子，突然嚎啕大哭。
哭聲裡帶著委屈，帶著發泄，更帶著死裡逃生的慶幸。
周圍那些本來以為必死的士兵，也跟著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田爾耕冇勸，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等毛文龍哭夠了，田爾耕才遞過去一塊肉乾。
“毛帥，哭完了就吃點。吃飽了，還得乾活。”
毛文龍抓過肉乾，也不管上麵有冇有沙子，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嚼著。
“田大人放心。”
毛文龍嚥下那口肉，眼睛裡的綠光變成了凶光。
“既然皇上拿我當人看，我毛文龍這條命就是皇上的。”
他站起身，拔出地上的腰刀，指著北方的海麵。
“弟兄們！把肉分了！吃飽了今晚不開夥！”
“建奴有一隊運糧車，今晚要過鴨綠江。咱們去給皇上取點利息回來！”
“乾！”
吼聲壓過了海浪。
……
奴兒哈隻的大帳裡，氣氛壓抑得嚇人。
一張牛皮地圖鋪在案幾上，一隻乾枯的手，按在地圖的一個角落上。
那裡畫著一個紅圈。
皮島。
“這地方，以前冇人住。”
努爾哈赤的渾厚的聲音響起。
“最近怎麼總有糧車被劫？那個叫毛文龍的蠻子，還冇死？”
皇太極站在下首，低著頭。
“回父汗，那毛文龍滑得像個泥鰍。咱們大軍一到，他就鑽進海裡。咱們一撤，他又爬上岸來咬一口。”
“而且……”皇太極頓了頓，“探子回報，最近這島上有了新船，還有新火器。”
“明朝那個小皇帝，在給這隻老鼠餵食。”
努爾哈赤眯起眼，手指在那個紅圈上狠狠摳了一下。
“這是要在我背後養癰遺患啊。”
“傳令下去。”
努爾哈赤抬起頭，眼神陰鷙。
“讓阿敏帶旗兵去盯著點。要是這隻老鼠敢上岸，就把他的皮剝了，掛在江邊風乾。”
“我倒要看看，那個隻會做木匠活的小皇帝，還能玩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