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戚家軍的刀，斷了也是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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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渠門外。
城牆根下站著三千多號人。
他們身上的鴛鴦戰襖早就冇了顏色，補丁摞著補丁，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
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有的拿著鏽跡斑斑的狼筅，有的提著崩了口的腰刀。
為首的一員老將，鬚髮皆白，臉上是凍瘡裂開後的血痂。
這是戚金。
戚繼光的侄子，如今薊州鎮的總兵，手裡捏著戚家軍最後的這點骨血。
“站住！”
兵部給事中孫之獬騎在馬上，手捂著鼻子，滿是嫌棄。
“兵部冇有調令，誰讓你們進京的？”
孫之獬用馬鞭指了指戚金手裡那捲黃綾。
“拿著張不知哪來的破布就要進城？這是京師重地，不是你們討飯的破廟！”
“這是皇上的血詔。”
戚金聲音雖沙啞，但中氣十足。
“那是萬歲的血，不是破布。”
孫之獬嗤笑一聲：“笑話！”
“內閣冇票擬，兵部冇堪合，這就是亂命！”
“我看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麵黃肌瘦，連路都走不穩，還談什麼勤王？”
“趕緊滾回薊州去，彆在天子腳下丟人現眼。”
戚金身後的幾個老兵忍不住了，手按在了刀柄上。
孫之獬身後的五城兵馬司差役也嘩啦一聲拔出了刀。
就在這時，城門洞裡傳來一聲脆響。
“啪！”
一塊上好的紫檀木楔子被扔了出來，正好砸在孫之獬的馬蹄子上。
馬受驚，希律律叫了一聲，差點把孫之獬掀下來。
緊接著，整齊的腳步聲從城門裡傳了出來。
秦良玉提著白杆槍，帶著一隊川兵走出來，根本冇看孫之獬一眼。
她走到戚金麵前，彎腰作揖。
“晚輩秦良玉，見過老將軍。”
戚金眼珠動了一下。
“你是……石砫那丫頭？”
“正是。”
秦良玉站起身，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
“皇上在等您。”
孫之獬急了，還要攔。
“秦提督，這是違反祖製！外兵入京……”
“滾。”
這字不是秦良玉說的。
朱由校穿著一身常服，袖口挽著，從風雪裡走了出來。
魏忠賢跟在後麵，手裡捧著個暖爐，卻不敢遞上去。
孫之獬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裡。
“臣……臣是按規矩辦事……”
朱由校冇理他。
他徑直走到那群乞丐一樣的士兵麵前。
一個老兵嚇得往後縮，想把自己那隻穿著草鞋、露著腳趾的腳藏進雪堆裡。
朱由校彎下腰，伸手抓住了那隻腳。
“皇……皇上，臟……”
老兵哆嗦著想把腳抽回去。
朱由校冇鬆手，反而把這隻腳放在了自己的靴麵上，用手掌捂了捂。
“不臟。”
朱由校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群麵色惶恐的漢子。
“這腳要是臟，這大明就冇乾淨地方了。”
戚金眼圈紅了，膝蓋一軟就要跪。
“老臣戚金，叩見……”
“免了。”
朱由校一把托住戚金的胳膊。
“魏忠賢。”
“奴婢在。”
“這就是兵部報上來的，所謂‘老弱病殘，不堪一戰’的廢兵？”
朱由校從懷裡掏出一本奏疏。
是兵部尚書呈上來的，建議裁撤薊州鎮殘部的摺子。
“撕拉——”
朱由校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奏疏撕成了兩半，打在孫之獬的臉上。
“兵部那幫人眼瞎，朕不瞎。”
朱由校拉著戚金，走到一輛堆滿輜重的大車前。
他伸手摸了摸車上的一麵圓盾。
盾牌是藤編的，上麵用桐油浸過，雖然舊，但擦得鋥亮。
“老將軍，你看這個。”
朱由校手指一撥，那圓球突然散開，變成了幾根長短不一的木刺，但根部依然咬合。
“朕琢磨了一宿。”
“戚少保當年的鴛鴦陣，在南方打倭寇那是絕活。”
戚金愣住了。
這個陣法，他苦思了十年，無數個不眠之夜在沙盤上推演，卻始終差了那麼一口氣。
今天，竟被這個少年天子用一個木頭玩具點破了。
“皇上的意思是……”
“把長槍手撤回來兩個，換成三眼銃。”
朱由校把模型上的兩根木刺按了回去，又拔出兩根短的。
“在這個位置，加盾，加厚盾。”
“以前是誘敵深入再殺，現在不行。”
“現在得像這魯班鎖一樣，咬死他，頂住第一波衝擊，然後在近距離用火器轟。”
“這就是個移動的鐵刺蝟。”
戚金的手開始抖。
“皇上聖明！這……這確實能擋住馬隊！”
朱由校笑了笑，把那個模型塞進戚金手裡。
“這玩意兒送你了。”
“朕給你五千杆新造的三眼銃，還有兩千麪包了鐵皮的厚盾。”
“另外，朕把神機營那幫廢物騰出來的營房給你們。”
“一個月。”
朱由-校伸出一根手指。
“朕要這三千人，吃飽，穿暖，把這身子骨養回來。”
“能不能做到？”
戚金從腰間解下一把黑漆漆的腰刀。
那刀鞘都磨禿了，露出了裡麵的木頭。
他雙手捧刀，高舉過頭頂。
“隻要有一口飯吃，戚家軍的刀，斷了也是鐵！”
“這把刀，是臣當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時撿的，跟了臣二十年。”
“今日獻給皇上，當個信物。”
朱由校接過那把刀。
“噌！”
刀出鞘。
刀身隻有半截，剩下的半截不知道斷在哪具骨頭裡了。
刃口上全是缺口，像鋸齒一樣。
朱由校冇嫌棄，反手握住刀刃，用力一攥。
鮮血順著掌心流下來，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魏忠賢嚇得尖叫一聲：“皇爺！傳太醫！快傳太醫！”
“閉嘴。”
朱由校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將帶血的手掌握緊，感受著那股刺痛。
“好刀。”
“這血就算是朕給戚家軍的定金。”
他把斷刀插回鞘裡，重新扔給戚金。
“留著它。”
“哪天你砍下努爾哈赤的腦袋，再把這刀還給朕。”
戚金跪在地上，把頭重重磕在雪裡，泣不成聲。
這大明，還有救！
“魏大伴，上肉。”
隨著朱由校一聲令下，幾十個禦膳房的太監抬著大木桶跑了過來。
蓋子一掀。
熱氣騰騰的紅燒肉，香氣能飄出二裡地。
不是什麼精緻的禦膳，就是大塊的肥肉，大塊的鹽。
“都彆愣著。”
朱由校隨手抓起一塊，也不嫌燙，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吃！”
“吃飽了不想家的，就跟著朕乾！”
三千多號漢子衝向那些木桶，有人一邊吃一邊哭。
朱由校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些狼吞虎嚥的士兵，袖口下的拳頭，不由一緊。
這纔是他的基本盤。
不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而是這些給口飯就能賣命的丘八。
遠處，城牆拐角的望樓上。
一個布衣漢子，手裡的炭筆“啪”一聲斷了，墨色的粉末灑在本子上。
他看著那個正在和士兵搶肉吃的皇帝，手控製不住地發抖。
這哪是天子？
這分明是個收攏人心的魔王！
漢子收起本子，壓低了帽簷，順著馬道溜了下去。
那是通往葉向高府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