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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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
朱由校蹲在地上,袖口挽得老高,旁邊站著個老頭,鬍子花白,背有點駝,身上的官服洗得很乾淨。
這是徐光啟。
萬曆朝的禮部侍郎,如今賦閒在家種紅薯的“奇淫技巧”。
“皇上,這拋物線不對。”
徐光啟也不顧忌什麼君臣禮儀,直接奪過朱由校手裡的木炭,在剛纔那條線上重新畫了一道弧。
“紅夷大炮重三千斤,後坐力大。若是炮耳的位置再往後挪兩寸,炮口抬高三度,這彈丸能多飛兩百步。”
朱由校看著地上的線條,眼睛亮得嚇人。
“兩百步?”朱由校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夠了。兩百步,足夠把努爾哈赤的腦袋轟成爛西瓜。”
“陛下!”
一聲斷喝打斷了這對君臣的“塗鴉”。
內閣大學士劉一燝站在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工部的官員,一個個鼻孔朝天。
“堂堂天子,不修德政,卻與這等信奉夷教之人鑽研奇技淫巧,成何體統!”劉一燝指著地上的徐光啟,“徐光啟,你不在家閉門思過,跑來宮裡蠱惑聖聽,該當何罪?”
徐光啟手一抖,手裡的木炭斷成兩截。
他站起身,默默地退到一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在朝堂上,他被排擠慣了,這些大帽子扣下來,他早就冇了脾氣。
朱由校冇理劉一燝,隻是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著手。
“劉愛卿來得正好。”朱由校指了指旁邊的一堆奏疏,“工部尚書如今空缺,內閣擬了幾個人選,朕看了,不太滿意。”
劉一燝拱手道:“陛下,工部乃六部之一,掌管天下營造。臣舉薦的原工部侍郎王佐,為人方正,熟讀經典,定能勝任。”
“熟讀經典?”
朱由校笑了,這乾清宮雖然是皇宮,但年久失修。
前些日子下大雨,西暖閣的房梁還滲了水。
“王佐朕知道,寫得一手好八股。可朕想問問,這房子漏雨,能不能用八股文堵上?”
劉一燝噎了一下:“這……修繕自有工匠,尚書隻需統籌全域性,修德養望……”
“放屁的修德。”
朱由校突然轉身,指著頭頂那根楠木大梁。
“徐光啟。”
“臣在。”
“告訴這幫讀聖賢書讀傻了的腦袋,這梁為什麼彎?”
徐光啟抬頭看了一眼,又從懷裡掏出一個自製的銅尺,對著那梁柱比劃了兩下。
“回皇上,這梁不是楠木,是杉木刷了楠木漆。”
徐光啟的話在場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杉木質軟,承重隻有楠木的三成。這大殿跨度三丈六,若是用楠木,五百年不彎。若是用杉木……”
徐光啟走到牆角,撿起一塊地磚,在地上畫了個三角形,又列了一串算式。
“按現在的瓦片重量,最多再撐三個月。等到明年春雨一泡,必塌。”
工部那幾個官員臉色瞬間白了。
這西暖閣是去年才修繕的,當時報上去的賬目,可是足足三萬兩銀子的金絲楠木!
劉一燝也不懂這些算術,但他本能地覺得徐光啟在胡扯:“一派胡言!這柱子明明金光燦燦,怎麼可能是杉木?你這是欺君!”
“是不是欺君,驗驗就知道了。”
朱由校從腰間拔出刻刀,直接踩著椅子爬上了桌子。
“陛下不可!萬金之軀,怎能……”
“閉嘴。”
朱由校手起刀落,在那根“金絲楠木”上狠狠紮了一刀,用力一撬。
“哢嚓。”
一塊木皮掉了下來。
裡麵露出的木茬子,發白,質地疏鬆,指甲一掐就是一個印。
杉木。
還是冇陰乾的劣質杉木。
朱由校跳下桌子,把那塊木皮扔到劉一燝的臉上。
“這就是你們舉薦的那個‘為人方正’的王佐修的房子?”
“三萬兩銀子,就給朕修了個棺材板?”
劉一燝捧著那塊木皮,手都在抖。
貪腐他知道,但他冇想到工部這幫人膽子大到敢在皇帝腦袋頂上偷工減料。
“徐光啟。”
“臣在。”
“剛纔那道題,你解得不錯。”朱由校把刻刀插回鞘裡,“幾何?勾股?在他們眼裡是奇技淫巧,在朕眼裡,那是能救命的本事。”
朱由校走到書案前,提起硃筆。
寫下:科學院。
“從今天起,工部尚書的位子,歸你了。”
劉一燝急了:“陛下!徐光啟資曆淺薄,且醉心‘奇淫技巧’,恐難服眾啊!”
“不服眾?”朱由校冷笑一聲,“誰不服,讓他來這兒,把這根柱子的受力算清楚。算得出來,朕讓他當首輔。算不出來,就給朕閉嘴。”
他把那張寫著“科學院”的聖旨扔給徐光啟。
“這科學院,不歸內閣管,不歸六部管,直接對朕負責。”
“那幾百萬兩抄家銀子,朕撥給你三成。”
大殿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三成?那可是將近三百萬兩白銀!戶部那幫人為了幾萬兩銀子都要跟皇帝拍桌子,現在皇上竟然把這潑天的富貴給了這個種紅薯的老頭?
徐光啟捧著聖旨,整個人都在發懵。
他做夢都想改良農具火器,可一輩子都被人當成笑話。
如今,這把鑰匙就這麼塞到了他手裡。
“皇上……這銀子……太多了……”
“多?”朱由校拍了拍徐光啟的肩膀,“不多。朕要你造的東西,這點銀子也就是個起步價。”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打磨了一半的玻璃透鏡。
“第一件事,給朕造個千裡鏡。”
“第二件事……”
朱由校的聲音壓低了,隻有徐光啟能聽見。
“那幫江南的讀書人不是有錢嗎?不是把持著蘇杭織造嗎?”
“你派幾個機靈的工匠,去江南。把他們織布機的圖紙,給朕畫回來。”
徐光啟一愣,隨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皇上是要……”
“改良它。”朱由校眼中閃過狠厲,“朕要造出一種機器,隻要一個人,就能頂他們十個織工。”
“到時候,朕倒要看看,他們那引以為傲的桑蠶絲綢,還能不能賣出天價。”
“能不能把這大明的血,從他們肚子裡吸回來。”
徐光啟突然覺得手裡的聖旨重若千鈞。
這不是官位。
這是刀。
一把用幾何和算術磨出來的,殺人不見血的刀。
“臣,領旨!”徐光啟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
劉一燝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文官集團的掌控。
那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比魏忠賢手裡的繡春刀,更讓人心驚肉跳。
“魏大伴。”
“奴婢在。”
“送劉閣老出去。順便告訴工部那幫廢物,明天要是還冇滾蛋,就不用滾了,直接去填那根空心柱子。”
“遵旨!”
魏忠賢笑眯眯地走到劉一燝麵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閣老,請吧?這地滑,您老可得走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