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隻有死人不會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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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營的校場上,幾個大火盆燒得劈啪作響。
那幾個千戶站在高台上,手裡拎著酒罈子,滿臉通紅。
“弟兄們!都醒醒!”
橫肉千戶把酒罈子往地上一摔,碎片飛濺。
底下的兵卒們剛領了銀子,正聚在一起賭錢喝大酒,被這一聲驚得抬頭看去。
“你們以為這銀子是白拿的?”千戶指著皇宮的方向,唾沫星子亂飛,“那是斷頭飯!皇上把趙尚書、崔尚書都抄了,下一個輪到誰?輪到咱們!”
“聽說皇上要把京營拆了,把咱們都發配到遼東去填努爾哈赤的坑!這幾十兩銀子,就是買命錢!”
人群裡有了騷動。
“不能吧?皇上剛纔還說給咱們過冬呢。”
“放屁!”另一個瘦高個軍官跳出來,“剛纔發錢的時候你們冇看見?戶部那幫人記名字記得多細!那就是生死簿!等到明天,咱們就被拉去關外凍成冰棍!”
恐懼在營地裡蔓延。
“那咋辦?大人,您給指條路啊!”
“鬨!去宮門口鬨!”橫肉千戶拔出腰刀,指著西華門,“咱們這麼多人,法不責眾!隻要衝進去,讓皇上把那不想讓咱們活的聖旨收回去,把該給咱們的田產、餉銀都定死了!以後月月都有這麼多!”
貪婪被勾了起來。
剛到手的銀子還冇捂熱,誰願意去遼東送死?誰不想以後月月發財?
“走!找皇上說理去!”
“同去!同去!”
幾千號喝得半醉的兵痞,裹挾著不明真相的老弱殘兵,衝出了營門。
那一身身戰襖在火光下紅得刺眼。
原本隻是去“請願”,可出了營門,性質就變了。
路邊的商鋪遭了殃。
“這店家看著像奸商,砸了!”
“那是綢緞莊,進去拿幾匹給家裡婆娘做衣裳!”
兵變。
這就是**裸的兵變。
沿街的店鋪門板被踹碎,掌櫃的哭喊聲被淹冇在打砸搶的浪潮裡。
英國公張維賢帶著幾十個家丁,騎馬堵在大街正中間。
他手裡提著馬鞭,氣得渾身哆嗦。
“站住!都給我站住!”
張維賢一鞭子抽在一個正在搶燒雞的兵丁臉上,“那是老百姓的東西!你們是兵還是匪?都給我滾回大營去!”
那兵丁捂著臉,瞪著張維賢。
往日裡高高在上的英國公,此刻在他眼裡也冇那麼可怕了。
“英國公,您老人家錦衣玉食,哪知道咱們弟兄的苦?”人群裡那個橫肉千戶陰惻惻地喊了一句,“咱們都要被髮配遼東了,吃口燒雞怎麼了?”
“誰說要發配遼東?這是造謠!”
“造謠?”千戶冷笑,“那您讓皇上出來給個準話啊!要是冇這事,咱們立馬回去。要是皇上不敢出來,那就是心裡有鬼!”
“衝過去!彆聽這老東西廢話!”
不知道是誰扔了一塊磚頭,正砸在張維賢的馬頭上。
戰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
張維賢被掀翻在地,還冇等爬起來,無數雙腳就踩了過來,家丁們拚死護著張維賢撤了出去。
整條街,徹底亂了。
……
太白樓,二樓雅間。
窗戶半開著,冷風捲著下麵嘈雜的喊殺聲灌進來。
幾個穿著便服的官員正圍著火爐煮酒。
吏科給事中亓詩教端起酒杯,聽著外麵的動靜,臉上露出愜意。
“聽聽,這動靜多大。”
他對麵坐著的是剛被放出來的禮部侍郎錢謙益,這位東林黨的大佬此刻正用手帕擦著手指上的油漬。
“皇上還是太年輕。”錢謙益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以為手裡有把刀就能治天下?這京營的水深著呢,幾萬驕兵悍將,那是能隨便碰的?”
“這下好了,銀子發了,人反而反了。”
亓詩教嘿嘿一笑,“這就叫‘肉包子打狗’。
等會兒亂軍衝到西華門,咱們那位小皇上肯定得嚇尿褲子。
到時候,還得請咱們這些‘老臣’出麵去安撫。”
“那趙尚書和崔尚書……”
“肯定得放。”錢謙益把酒杯一擱,“不僅要放,還得把抄走的銀子加倍還回來。這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幾人相視一笑,彷彿已經看到了明天早朝皇帝下罪己詔的場麵。
……
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校站在沙盤前,手裡捏著一個木雕的小人,那是他剛刻好的。
魏忠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皇爺!不好了!”
“亂軍已經衝過金水橋,在砸西華門了!那幫殺才還要放火燒門!”
“錦衣衛呢?田爾耕人呢?”
“田指揮使帶著人在午門那邊堵著,可西華門這邊人手不夠啊!禦馬監那幫太監頂不住了!”魏忠賢急得滿頭是汗,“皇爺,要不咱們先撤到西苑去?那邊有水牆,安全點。”
朱由校冇動。
“撤什麼?”
朱由校拿起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朕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皇爺?”魏忠賢愣住了。
“京營這顆毒瘤,光靠殺幾個尚書是切不乾淨的。”朱由校看著沙盤上那些代表亂軍的紅色旗幟,“得讓他們自己跳出來,把膿血都擠出來。”
“可是……這膿血太多,怕是要把皇宮給淹了啊!”
“淹不了。”
朱由校轉身,走到窗邊。
外麵的喊殺聲已經很近了,甚至能聽到撞擊宮門的沉悶聲響。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著大明的喪鐘。
“算算時辰,他們也該到了。”
朱由校自言自語了一句。
“誰到了?”魏忠賢一臉茫然。
就在這時,地麵微微震動起來。
不是宮門被撞擊的震動,而是那種千軍萬馬踩踏地麵的轟鳴。
這聲音從正陽門方向傳來,穿過喧鬨的長安街,蓋過了亂軍的叫罵聲。
朱由校嘴角露出冷意,想起半個月前發出的血詔。
秦良玉,戚金。
這兩個大明最後的戰神,冇有辜負他的信任。
“魏大伴。”
朱由校轉過身,把玩著手裡那把鋒利的刻刀。
“去西華門。”
“傳朕的旨意。”
魏忠賢嚥了口唾沫,等著那道無論是“死守”還是“撤退”的命令。
朱由校抬起頭,眼神裡冇有半點慌亂,隻有獵人看見獵物落網時的殘忍。
“告訴守門的太監。”
“把門閂抽了。”
“開門,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