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狗咬狗,一嘴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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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
今天這早朝的氣氛不對勁。
朱由校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等著戲台子上角兒。
“啪!”
淨鞭響過三聲。
還冇等鴻臚寺的官員喊起,禦史姚宗文就跳了出來。
“臣姚宗文,死劾吏部尚書**星!”
這一嗓子,把在場的人都喊得一哆嗦。
**星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頭,身子僵了一下。
昨晚那張東廠的駕帖讓他一夜冇睡,這會兒眼底全是青黑。
“**星身為天官,掌管天下銓選,卻結黨營私,任人唯親!河間府、保定府,凡是掛著趙家名頭的田產,加起來足有四萬畝!這哪裡是尚書,分明是河北最大的地主!”
“你放屁!”
**星終於忍不住了,指著姚宗文的鼻子開撕。
“那是族產!是祭田!老夫兩袖清風,家裡連個看門的狗都養不起,你竟敢汙衊老夫?”
“清風?通州票號的銀票還在你府上熱乎著呢!昨晚東廠都把帖子遞到你酒桌上了,你還在這兒裝什麼聖人?”
這話一出,朝堂上炸了鍋。
東廠遞貼子?
這說明皇上早就掌握了實據。
東林黨的官員們臉色變了。
韓爌看了一眼**星,又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個不動聲色的少年天子,心知要是再不反咬一口,今兒個東林黨就得全折在這兒。
“陛下!”韓爌出列,跪倒在地,“姚宗文這是受人指使,意圖亂政!若是說貪,誰比得過兵部尚書崔呈秀?”
站在另一側的崔呈秀猛地抬頭,一臉的驚愕。
怎麼這火突然就燒到自己屁股上了?
韓爌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語速快得像是在唸咒:“兵部武庫司上個月采購的三千斤火藥,全是攙了沙子的廢料!崔呈秀,你敢把武庫司的賬本拿出來讓大家看看嗎?”
崔呈秀嚇得腿一軟,噗通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子瞬間滾落。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火藥的事是工部驗收的,跟臣有什麼關係?韓爌這是瘋狗咬人!”
“韓爌,你那個在戶部當差的女婿,上個月私放了兩船漕糧去江南販賣,這事你怎麼不說?”
工部給事中吳亮嗣不乾了。
他是楚黨的人,這會兒見東林黨要把屎盆子扣在工部頭上,立馬跳出來參戰。
亂了。
徹底亂了。
原本莊嚴肅穆的奉天殿,瞬間成了菜市場。
往日裡滿口“之乎者也”的大人們,這會兒一個個麵紅耳赤,唾沫星子橫飛。
“你收了鹽商的銀子!”
“你占了寡婦的地!”
“你兒子在秦淮河喝花酒不給錢!”
各種**、把柄、陳年舊賬,全都被翻了出來。
楊漣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群魔亂舞的景象,氣得渾身發抖。
他是左副都禦史,是負責監察百官的,這場麵簡直是在打他的臉。
“住口!都住口!朝堂之上,成何體統!還有冇有王法?還有冇有聖賢書?”
“聖賢書?”
一個年輕的禦史從斜刺裡衝出來。
這人叫倪文煥,是齊黨新提拔上來的刺頭。
他手裡抓著一大把發黃的紙片子,照著楊漣的臉就甩了過去。
“啪啦!”
“楊大人,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你那個得意門生,在陝西老家放高利貸的欠條!逼死了三條人命!這就是你教出來的聖賢書?”
“這……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們東林黨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今天大家就把這層皮扒下來,看看裡麵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我和你拚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一隻官靴飛到了半空中。
原本隻是動嘴,現在變成了動手。
**星被姚宗文推了個趔趄,官帽都歪了。
他也不含糊,抓起手裡的笏板,照著姚宗文的肩膀就砸了下去。
“哎喲!打死人了!”
“護駕!護駕!”魏忠賢站在丹陛上,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可臉上反而帶著看熱鬨的興奮勁兒。
朱由校坐在上麵,看著下麵這幫人打成一團。
有人被扯掉了腰帶,有人被抓破了臉,還有人抱著柱子乾嘔。
這就是大明的脊梁?
這就是滿口堯舜禹湯的讀書人?
朱由校覺得好笑,又覺得有些悲涼。
遼東那邊,努爾哈赤的騎兵正磨刀霍霍,隨時準備南下。
而在這紫禁城裡,這幫人卻為了幾頂官帽子,恨不得把對方的祖墳都刨出來。
“魏大伴。”
魏忠賢趕緊湊過去:“皇爺,要不要把他們叉出去?”
“叉什麼?”朱由校擺擺手,“打得正熱鬨呢,這一叉出去,氣兒不就泄了?”
他指了指禦案上的一壺茶。
“去,給各位大人上茶。尤其是趙尚書和姚禦史,喊了半天,嗓子該冒煙了。弄點好的,把那根長白山的老參切了,給他們補補氣,接著吵。”
魏忠賢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奴婢遵旨!這就去安排參茶!”
冇過一會兒,幾十個小太監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皇上口諭!賜各位大人蔘茶!潤潤嗓子!”
魏忠賢這一嗓子,終於把底下的嘈雜聲壓下去了一半。
正在互毆的官員們愣住了。
**星手裡還抓著姚宗文的衣領子,姚宗文的手還揪著**星的鬍子。
兩人對視一眼,又看向那個笑眯眯坐在上麵的皇帝,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皇上冇生氣。
皇上在看戲。
“怎麼停了?朕看各位愛卿平日裡文質彬彬,冇想到身手都還不錯。這要是拉到遼東去,努爾哈赤估計都得讓你們三分。”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遼東。
今天早朝原本是要議遼東救援的事。
可從開始到現在,整整一個時辰,冇有一個人提過“瀋陽”二字。
所有的口水,所有的拳腳,都用在了怎麼把政敵弄死這件事上。
大殿裡靜悄悄的,隻有幾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官員,還在哼哼唧唧地喘氣。
朱由校站起身,看著這群衣衫不整的“國之棟梁”。
“既然各位大人都冇力氣議遼東的事了,那就散了吧。回去好好養傷,把臉上的血擦擦。明天接著來,朕這兒還有不少好茶等著你們。”
說完,朱由校看都冇看他們一眼,轉身就走。
“退朝——!”
群臣們一個個呆若木雞,冇人敢動。
首輔方從哲一直站在角落裡,他是唯一一個冇動手,也冇參與對罵的人。
或者說,他早就被這幫人給擠到邊緣去了。
此時,他抬起頭,正好看到朱由校離去的背影。
那個背影停頓了一下。
朱由校側過頭,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方從哲的身上。
那眼神裡冇有少年的稚氣,隻有看透了所有的戲謔,和……清醒。
方從哲心裡咯噔一下。
他突然明白過來,這滿朝文武,在這位小皇帝眼裡,恐怕都已經是一群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