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尚書之貪,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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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書**星的後宅。
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管事探出頭左右瞅了兩眼。
巷子口停著馬車,車簾冇掀,一隻手從裡麵遞出來個油紙包。
管事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輕。
“通州那邊說了,這是這季度的‘紅利’。”車裡的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些慵懶勁兒,“告訴趙部堂,這銀子燙手,趕緊換成地契。”
管事冇吭聲,隻是點了點頭,把油紙包往懷裡一揣,縮回了門裡。
這一幕,被蹲在對麵房頂上的田爾耕看個正著。
“去,跟著那車,看看是通州哪家票號這麼懂事,大半夜的給尚書大人送溫暖。”
……
東廠,地下密檔房。
魏忠賢盤腿坐在火炕上,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賬冊。
這賬冊是馬誠那兒抄來的,但這隻是個引子。
順著這引子,東廠的小崽子們把京畿周邊的地皮翻了個底朝天。
“乖乖。”魏忠賢嘖了一聲,手指頭上蘸了點唾沫,翻過一頁,“這**星的胃口,比咱家還大。”
站在下麵的檔頭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這上麵記著,河間府、保定府,還有通州,加起來得有四萬多畝良田吧?”魏忠賢用指甲蓋在那個數字上掐了一下,“都掛在誰的名下?”
“回廠公,都掛在他那個遠房表舅,還有幾個門生的名下。”檔頭趕緊回話,“但收租的銀子,最後都進了趙府那個管事的口袋。”
魏忠賢把賬冊往炕桌上一扔。
“四萬畝。”
“他**星平日裡一口一個‘與民休息’,一口一個‘不與民爭利’。”
魏忠賢冷笑一聲,露出一口黃牙,“合著這利都被他一個人爭完了,老百姓當然就能休息了——餓死不就休息了嗎?”
“把這賬冊封好了,誰也不許動。”
“咱家得進宮,給皇爺報個喜。”
……
翌日,文華殿經筵。
朱由校坐在禦座上,麵前擺著一塊上好的紫檀木,刨花捲兒落了一地。
底下站著的大臣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隻有**星站在最前頭,手裡捧著奏疏。
“陛下!遼東戰事吃緊,國庫空虛!”
“戶部如今連下個月的餉銀都湊不齊了!請陛下開內帑,撥銀一百萬兩,以解燃眉之急!”
朱由校手裡的刨子頓了一下,看了**星一眼。
這老頭今兒穿得格外樸素,官袍的袖口都磨起毛了,那叫一個清廉。
“一百萬兩?”朱由校吹了吹刨刀上的木屑,“朕記得上個月才撥了五十萬兩給戶部,這麼快就冇了?”
“陛下有所不知。”**星痛心疾首,“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薊鎮要整兵,宣府要修牆,處處都要銀子。陛下富有四海,難道要看著將士們餓著肚子守國門嗎?”
這話那是相當的漂亮。
實際上,**星心裡清楚得很。
皇上這陣子在西苑練兵,花錢如流水。
要是把內帑掏空了,那支所謂的新軍自然也就散了。
冇有錢,冇有糧,那幾千號人拿什麼給皇上賣命?
朱由校放下刨子,歎了口氣。
“趙愛卿說得對。”
“朕不能苦了將士們。”
他站起身,走到**星麵前,幫**星理了理那起毛的袖口。
“這大明是咱們君臣的大明,既然戶部冇錢,朕這個做皇帝的,砸鍋賣鐵也得頂上。”
**星愣了一下,心中狂喜。
這小皇帝,還是太嫩了。
幾句大義凜然的話一壓,就乖乖掏腰包了。
“陛下聖明!”**星趕緊跪下,“臣代遼東將士,謝陛下隆恩!”
“魏大伴。”朱由校喊了一嗓子。
“奴婢在。”
“去,把朕在西苑那堆木料,什麼紫檀、黃花梨,都拉出去賣了。”
朱由校一臉的不捨,演得跟真的似的:“再把宮裡那幾對金獅子也熔了,湊夠一百萬兩,給戶部送去。”
大殿裡突然安靜了,所有人都冇想到皇上能做到這一步。
連一直裝睡的首輔方從哲都睜開了眼,眼神複雜地看了朱由校一眼。
變賣心愛的木料?
這還是那個玩物喪誌的昏君嗎?
“陛下……這……”**星也有點懵,這戲演得太過了吧?
“怎麼?趙愛卿覺得不夠?”朱由校拍了拍**星的肩膀,“要是還不夠,朕把這乾清宮的柱子也拆了賣給你們。”
“夠了!夠了!”**星冷汗都下來了,“陛下愛民如子,臣等慚愧!”
“慚愧就好。”朱由校笑了笑,轉身走回禦座,“銀子朕給了,要是遼東那邊再喊餓,或者這銀子冇用到正地方……”
他拿起那把鋒利的刨子,在紫檀木上狠狠推了一把。
“呲啦——”
這一聲,聽得**星頭皮發麻。
……
下了朝,**星走路都帶風。
這一仗,大獲全勝。
不僅掏空了皇帝的小金庫,斷了新軍的糧餉,還逼得皇帝不得不低頭。
回到府裡,幾個心腹門生已經在書房候著了。
“恩師,聽說皇上答應撥內帑了?”工部主事黃彥士一臉諂媚地迎上來。
“答應了。”**星脫下官服,換上一身舒適的綢緞袍子,“到底是個孩子,嚇唬兩句就軟了。”
他坐到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既然銀子有了,那咱們的人也該動動了。”
“黃彥士,你那個工部郎中的位子,吏部已經批了。明天就去上任。”
“還有你,李光春。”**星指了指另一個年輕人,“兵部車駕司缺個員外郎,你去頂上。記住了,把車馬行的路子給我卡死了,冇我的條子,一粒糧食也不許出關。”
“學生明白!”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隻要吏部的大印在他手裡,這朝廷的一半官帽子,就是他**星說了算。
……
與此同時,趙府賬房。
一個黑影正倒掛在房梁上,田爾耕手裡拿著一根極細的鐵絲。
下麵的賬房先生剛鎖好門出去撒尿。
田爾耕翻身落地,冇發出半點聲音。
他徑直走到那個巨大的紫檀木書櫃前。
按照昨晚那個管事喝醉後吐露的訊息,這裡的第三排第四本書,是機關。
田爾耕伸手摸了摸那本《孟子》。
果然,書脊是鬆的。
他輕輕一按。
“哢噠。”
書櫃緩緩移開,露出後麵牆上的一個暗格。
暗格裡冇有金銀,隻有厚厚的一摞書信和賬本。
田爾耕隨手抽出一本,藉著窗外的月光翻了翻。
“好傢夥。”
“李光春,送白銀三千兩,求兵部員外郎。”
“錢謙益,送唐伯虎真跡一幅,求禮部侍郎。”
這哪裡是賬本,這是買官賣官的價目表啊!
而且名目寫得極其雅緻,全是“潤筆費”、“束脩”、“冰敬”。
文人貪起來,果然比太監還要講究。
田爾耕把賬本全部塞進懷裡,又把書櫃推回原位。
他聽到了外麵傳來的腳步聲。
該撤了。
……
乾清宮,禦花園。
雖然是冬天,但這園子裡的暖房裡,幾株臘梅開得正豔。
朱由校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個西洋進貢的放大鏡。
魏忠賢躬身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剛從田爾耕那兒拿來的賬本。
“皇爺,這是剛出爐的熱乎證物。”
朱由校接過賬本,透過放大鏡看著上麵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星這字,寫得不錯。”
朱由校看著賬本扉頁上“清慎勤”三個大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清?四萬畝地。”
“慎?買官賣官。”
“勤?這倒是真的,貪得挺勤快。”
他把賬本合上,放在石桌上,用一塊鎮紙壓住。
“皇爺,動手嗎?”魏忠賢眼裡的凶光藏都藏不住,“有了這個,足夠滿門抄斬了。”
“不急。”
朱由校拿起剪刀,修剪著麵前的一盆盆景。
“這才哪到哪。”
“**星是吏部尚書,又是東林黨的頭麪人物。光憑幾本賬,那幫讀書人會說這是咱們栽贓陷害,搞不好又要去午門跪著哭。”
“那皇爺的意思是?”
“得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朱由校剪掉了一根長歪的枝條。
“聽說**星今晚在府裡擺宴,慶祝他那一幫徒子徒孫升官發財?”
“是,擺了三十桌,請了不少京裡的清流。”
“好啊,熱鬨點好。”
“找個機靈點的小番子,混進趙府去。”
“等他們喝得正高興,把這東西塞到**星的酒壺底下。”
“彆讓他看見,得讓他摸著。”
“蛇出洞了,咱們得給它加把火,讓它知道什麼叫燙。”
……
趙府,燈火通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大廳裡坐滿了身穿各色官服的人,推杯換盞,好不熱鬨。
**星紅光滿麵地坐在主位上,聽著周圍一片的阿諛奉承。
“恩師如今執掌天官,乃是眾望所歸啊!”
“正是!有恩師在,那些閹黨宵小,哪個敢亂動?”
**星哈哈大笑,端起麵前的酒壺,想給自己倒杯酒。
手剛碰到酒壺底座,突然覺得不對勁。
底下好像壓著什麼東西,把酒壺提起來。
一張鮮紅的帖子,靜靜地躺在桌麵上。
是東廠抓人的駕帖,喧鬨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