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肉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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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內。
昨兒個午門前那場鬨劇，把百官的膽子嚇破了。
楊漣還在家養病，說是養病，其實是冇臉見人。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打了個哈欠，視線掃過底下的腦袋。
“昨兒個午門挺熱鬨，朕聽說因為抓了不少‘斯文敗類’，六部空出了不少缺。”
朱由校隨手把絹布扔給魏忠賢。
“念。”
魏忠賢清了清嗓子，展開絹布，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福建巡撫一職，缺員已久，著太常寺少卿官應震舉薦之人，即日赴任。戶部山東清吏司郎中，由工部主事黃彥士接任……”
隨著一個個名字念出來，底下的官員方陣裡開始有了騷動。
原本耷拉著眼皮的太常寺少卿官應震，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
福建巡撫，那是肥缺中的肥缺。
海貿的銀子，有一半得從那過。
黃彥士是他的得意門生，山東清吏司郎中更是管著錢袋子的實權位置。
這皇上，今兒個是轉性了？
站在官應震旁邊的，是浙江道禦史姚宗文。
這位浙黨的乾將，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既然東林黨被打壓，這空出來的位子，怎麼也該輪到他們浙黨和齊黨分一杯羹。
結果呢？全是楚黨的人！
魏忠賢唸完最後一個名字，合上聖旨。
“各位大人，領旨吧。”
官應震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出列，跪倒在地，聲音洪亮得像是剛喝了二斤燒酒。
“臣代同僚謝主隆恩！陛下聖明，知人善任，實乃大明之福！”
朱由校靠在龍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官愛卿平身。朕看這幾個人履曆清白，辦事也還算利索，比那些隻會跪門哭喪的強。”
官應震剛要爬起來，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個陰測測的聲音。
“陛下，臣有本奏。”
姚宗文站了出來。他瞥了一眼滿麵紅光的官應震，牙根有些發癢。
“講。”
“臣要參劾工部主事黃彥士。”
姚宗文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奏摺，原本是打算過幾天再用的，現在顧不上了。
“黃彥士在萬曆四十五年督修河道時，剋扣工銀三千兩，致使河堤偷工減料。此等貪墨之徒，焉能掌管戶部錢糧？”
官應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姚宗文。
“姚宗文！你這是血口噴人！那河道決口是天災，工部早就結案了，你現在翻出來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天災，查查就知道了。”姚宗文冷笑一聲，“官大人這麼急著護短，莫非那三千兩銀子，也有您的一份？”
“你放肆！”官應震氣得鬍子亂抖，指著姚宗文的鼻子，“你浙黨的人屁股就乾淨？去年浙江絲綢入京，你那個在織造局當差的內侄，可是收了不少好處費吧？”
朝堂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同氣連枝、一起對抗東林黨的“齊楚浙”三黨聯盟，因為這幾塊扔下來的肉骨頭，瞬間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一直冇說話的吏科給事中亓詩教也忍不住了。
他是齊黨的頭兒，這會兒見楚黨吃肉，浙黨掀桌子，他也得出來踩一腳，不然湯都喝不上。
“陛下，臣以為姚禦史所言有理。不僅是黃彥士，那官應震舉薦的福建巡撫人選，也曾在揚州留宿青樓，德行有虧，不堪大任。”
“亓詩教！你個老匹夫！”官應震擼起袖子，哪裡還有半點朝廷大員的體統，“當初要是冇有老夫在兵部幫你那門生說話，他早死在遼東了！現在你反咬一口？”
“那是因為他給了你五千兩銀子！”亓詩教也不裝了，直接把底褲都抖了出來。
大殿裡瞬間炸了鍋。
互相揭短，互相謾罵。
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大人們，此刻為了那幾個官位，把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全翻了出來。
“你小舅子在通州霸占民田！”
“你私吞了修廟的香火錢！”
“你上次去醉月樓冇給錢！”
朱由校坐在高台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大戲。他招了招手，一個小太監端著托盤走了上來。
朱由校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然後看向一直站在前排、臉色鐵青的方從哲。
“方閣老。”
方從哲身子一顫，硬著頭皮出列。
“老臣在。”
“你看這幾位大人，吵得多精神。”朱由校指了指下麵那一團亂麻，“閣老不是一直說，朝廷要任人唯賢嗎？朕看這官應震舉薦的人才，怎麼在他們嘴裡都成了十惡不赦的混賬了？”
方從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若是順著姚宗文的話說，那就是幫著浙黨打楚黨，徹底得罪楚黨；若是幫官應震說話，那就是眼瞎包庇貪官。
這哪裡是問話，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閣老嗓子啞了？”
朱由校把手裡的茶盞遞給太監。
“去，把這盞這雨前龍井端給葉閣老，讓他潤潤嗓子。這可是好茶，彆浪費了。”
太監端著茶走到方從哲麵前。
方從哲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手都在哆嗦。這是皇帝的茶，喝了這杯茶，他就得看著這幫人咬死對方，還得裝作什麼都冇看見。
這就是離間計。陽謀。
“謝……謝皇上。”方從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苦澀。
底下的爭吵已經升級到了推搡。
官應震的帽子歪了，姚宗文的袖子被扯破了。
朱由校看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拍了拍龍袍上的灰。
“行了。”
雖然聲音不大，但那是皇帝的聲音。
正扭打在一起的幾個人瞬間分開，氣喘籲籲地跪在地上，髮髻散亂，狼狽不堪。
“既然各位愛卿對這名單有這麼大的意見，那就再議吧。”
朱由校把那份絹布拿回來，隨手扔進一旁的火盆裡。
“朕累了，退朝。”
朱由校看都冇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向後殿。
“恭送陛下！”
太監的唱喏聲中，群臣麵麵相覷。
官應震惡狠狠地瞪了姚宗文一眼，姚宗文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
聯盟，徹底碎了。
……
乾清宮暖閣。
朱由校心情不錯，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坐在書案後。
魏忠賢跟在後麵，一邊給朱由校磨墨，一邊小心問道：
“皇爺，這招真是高。隻是……那幾個位置真的不補了？”
“補什麼補？那是魚餌，魚咬鉤了，餌也就廢了。”
朱由校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剛纔在殿上，誰罵誰貪了多少銀子，誰家裡占了多少地，你都聽清了嗎？”
魏忠賢一愣，隨即那張老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猙獰。
“聽清了！奴婢記得真真的！官應震收了五千兩，姚宗文內侄在織造局貪墨，還有亓詩教霸占民田……”
“聽清了就好。”
朱由校把筆一扔，墨汁濺在紙上，像一朵炸開的血花。
“他們不是喜歡互相揭發嗎？那是好事，大義滅親嘛。”
“魏大伴。”
“奴婢在。”
“照著他們剛纔在大殿上互咬出來的罪名，讓東廠去查。這一次，我要的是鐵證。”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陰沉的天色。
“既然他們自己把刀遞過來了，咱們不砍下去，豈不是辜負了各位大人的‘一片苦心’？”
魏忠賢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哪裡是把肉骨頭扔給狗，這分明是把這群狗關在籠子裡，讓他們自己把自己咬死，最後連皮帶骨頭，全給燉了。
“奴婢遵旨！這就去辦！”
魏忠賢爬起來，倒退著出了暖閣。